“嗯……通过这段时间的尝试,我大抵也理解了一些…节目组的用意吧。”
“不不,孩子。”这时,虞莹却缓缓摇了摇头:“再伟大的构想,也需要有人去实现,而剧本的编撰人,却并不完全具备这种能力,他们只是能埋下一种可能,让这种伟大的构想存在于可能性当中。更何况……这位编剧,还并不是一位优秀的编剧,给剧本留的可能性多,开放性过高。
可是,孩子,一切剧本,最终却还是需要落到人手中的,是你,将无数种可能性收束,并剔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最终才归结出了这唯一一种伟大的可能。这是你的功劳,易安。”
在说这些话时,虞莹显然是发自肺腑的,不自觉间便往前多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时已经靠到了易安身后,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您谬赞了。”易安自然是能够察觉的,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回到适宜的距离,虽然经过了这一下午的相处,自己和阿姨之间已不再那么陌生,但也没到如此亲近的地步,尤其是一位如此……身居高位的长辈。
“抱歉。”虞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往回退了一些。
“无妨。”易安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将其挽到耳后,表情重归自然,回首道:“也到了吃饭的时间,您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做,整好,也检验一下我们这个月的‘修行成果’~”
“好啊,早就听珠玑说你的手艺相当不赖,阿姨也总算是有一回口服咯,给阿姨来一道百合粥吧。”
“啊? ̄□ ̄|||”易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的,可自己耳聪目明的,是绝对不可能听错的,额角顿时滑下来三条黑线。
惭愧啊,这要是传出去了,不得让人给喷死,先不说人家虞阿姨尊贵的身份,就……哪怕是一个再普通的人来自己家做客,也不能光拿一碗白粥招待人家啊!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里有多么揭不开锅呢,要不就是吝啬到了极点。
可转念一想,甚至都不用转念,在感到尴尬的下一个瞬间,易安便已经想起来了:
“(是了,珠玑之前喝我的粥便感叹过是妈妈的味道,想来回去之后肯定和阿姨说过吧,所以阿姨肯定也很好奇自己的粥是什么滋味的。)”
想到这点之后,易安顿时就觉得阿姨的这个要求合理了许多,而不是单纯的不为了麻烦自己而迁就,所以,这锅粥是肯定得煲的,但也肯定不能只煲粥,一来下粥总得有菜;二来,人也不能只吃主食啊!至于最后,便是传出去不能让人笑话!
要是放在之前,比如说刚来的那会儿,易安还真没什么好纠结的,毕竟那时候啥都没有,有什么吃什么,但现在可就不同了,其一是有了和不录节目时一样的经济水平;其二,便是因为最后一天都已经结束了,自己和老乡告了别,得到了一大堆食材,尤其是各种干货,粗略估计,带回去恐怕都够自己吃一个月了。
一个人究竟受不受欢迎、真受欢迎还是假的吹捧,从他离开那天的行礼就能看出来了。
看着厨房里堆的这么多腊货,易安也是有了眉目,反正先蒸个腊肠再说,毕竟这种咸味比较足的食物,拿来配粥应该挺不错,至于甜咸之争,在腊肠这似乎也有了最终解,因为它是为数不多既甜又咸的食物。
粥慢慢在炖,腊肠也已经切片下锅,众人哪能放过这个献殷勤的机会,纷纷凑了过来,没活都要硬整出来点活。
虞莹自然是知道这帮小东西都在想什么,但也默默没有作声,而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只是视线在掠过易安那时,才会露出一些笑意,然后便只盯着她的背影,单手撑着下巴。
许是内心暗示,许是客观现实,两道背影开始似有若无的重叠、融汇,又于某一刻将她静悄悄的拉回现实,也是从这些时刻起,亦或是更早一些的时刻:从见到易安起、从开始交谈起、从易安的言谈、举止,还有举手投足间所透露出的那股气质与教养,都一步步加深着她内心的那个答案。
等菜都端上了桌,正式开饭后,结果是也只有易安对得起她的这一份微笑了,因为光从外观上来看,哪些菜是易安做的,哪些菜是别人做的,一目了然。
比如说,看那个煎蛋,蛋黄都破了的,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再比如说,厚薄均匀呈现为棱形的腊肠,中间还放着一碟香气扑鼻的蘸料,一看就知道是易安做的。
好吧……别的方面不说,至少在做饭这件事情上,虞莹绝对是没说错,他们起码还得再追赶易安十年,而且说不定这辈子都追不上,因为追逐是一个动态的关系,不等于被追逐方就原地踏步了,所以存在差距越来越大这种结果……
但的确无法否认的是,两锅两灶,外面烧柴火还可以充当一个柴火灶,再加上四五个人干活,效率就是要快不少,没一会儿后,等饭和粥熟的时候,甚至菜已经做好有一会儿了。
最后一道蒸香肠也出屉上桌后,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虞莹甚至比他们都要更快一步,已经冷不伶仃的盛好了几碗粥,端到桌上了。
“哈哈……”大家都能看出虞阿姨的迫不及待,易安自然也不例外,微笑道:“阿姨,您是长辈,您先动筷子吧?”
“没事,等大家都上桌。”
“饭还得等一会儿,他们几个是吃饭的,咱们就先吃呗~”
“那好吧。”盛情难却之下,虞莹缓缓端起了碗,微微吹了两口,驱散表面的热气,那熟悉的香气也随之扑鼻而来,这一瞬间,她便认定了这股味道,绝对错不了。
一口热粥下肚,虞莹的面颊与眼眶,也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殷红了,甚至有些红过了头,两道泪痕还顺着鼻梁蔓延,让人误以为她是被烫到了。
“阿姨,您没事吧?”易安第一时间便观察到了她的表情,并且递来了凉水,更确切说是全程都未曾离开目光,正如食客期待佳肴的滋味,厨子也在期待食客的反应。
“不……我没事。”虞莹微微摇了摇头,快速收拾去鼻梁上的泪痕,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是这个味道……”
易安还来不及问,虞莹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提问:“孩子…你妈妈……现在在哪?”
“?!”
虞莹问出的这个问题,一瞬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自然也包括易安。
一瞬间,易安的大脑中也因为这个问题的抛出而陷入了完全的空白,她想过无数种回答,想过虞前辈接近自己的无数种理由:想见见儿子的这位好友、想考考这位后辈的潜力、想认识年轻一辈的有识之士,甚至是最荒唐的,易安都已经考虑过了,那就是将自己收为未来儿媳的可能性,同时考察自己是否够格。
可唯独,易安就是没想过眼下这一种情况,那便是父母失踪之前的旧友,因为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论是亲人、朋友,甚至是仇敌,都没有丝毫影子。不论是粗茶淡饭、还是嘘寒问暖,不论是生辰或忌日,还是佳节或年关,哪怕是父母亲坟前,除了自己,和江单阙,都从未有过任何人,往上多放过一束花,一束都没有。
自己刚带雨疏离开的那几年,几乎每天,都会去母亲那看看,自己无数次期盼过,会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来看看她,能够帮帮自己。
当内部的问题,已经无法由内部消化的时候,任何人,便会开始向外伸出援手,可易安也不记得,在刚开始的那些年,自己这只手究竟往外伸了多久。
生活的每一分重量,都如同坍塌的瓦砾堆,压得自己喘不过气,还要拼死护住怀里的妹妹,易安不记得,自己在废墟堆之下被埋了多久,渐渐地,皮肤变得不再鲜活,直挺挺竖在外面的那只手,便成为了一种象征、一块墓碑,也只有自己记得,记录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