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襄对沈治的感情,很复杂。
他教书育人几十载,作为先生,临了有这么位弟子传承衣钵,可以说是足慰平生,但…
之前的一年里,沈治的表现,刚开始还算正常,跟一般稚童并无两样,每日大半时间都在酣睡。
周文襄也只会等他醒来后,小声读几篇导人向善的文章。
秋日融融,竹影婆娑,老者坐于院中,轻轻晃动着摇篮,和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四目相对。
那孩子从不怕生,眨着大眼睛,似在问:你是谁呀?
老者便答:“我是你先生呦~”
周文襄想着想着,悲从中来,一切的改变,是由于一次意外…
景明十四年冬,天大寒。
周文襄跟往常一样,带着沈治在院中晒太阳,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偶尔会发出“咕咚”一声响。
周文襄正欲倒杯茶润润嗓子…
突然!
眼前景象被尽数染成紫金色,如梦似幻,宛若仙境。
周文襄大骇,下意识护住了摇篮中的沈治,低头一看,只见沈治皱着一张小脸,口中喃喃自语着些什么,听不真切。
负责护卫的雾隐司供奉,第一时间通知了皇宫和晋王府。
独孤皇后与沈承璟快马加鞭而来,二人皆不知所措,只得先召集尚药局御医共同商议对策。
但此番景象,御医们也是第一次经历,不好妄下诊断,更不敢胡乱开药,可沈承璟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却是越来越近。
这位苍梧“贤王”,虽不如秦王勇猛刚烈,不如齐王智谋百出,一直负责后勤事务,常以温和面貌示人,但乱世死在他手里的亡魂,也不在少数。
最要命的是,独孤皇后并未制止儿子!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某位御医皮肤的刹那,京城雷泽大阵蓦地自行运转!
钦天监留守术士御风而来,低声跟独孤皇后说了几句。
独孤皇后随即拉住儿子,摇了摇头,沈承璟方才放下横刀。
御医们重获新生,感激涕零。
当夜,沈治生了一场大病,等痊愈,便似开了窍,已经能和他人简单交流。
周文襄遂感慨天佑苍梧。
没曾想,景明十五年,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而且这次,沈治的情况更加危急,一病月余。
周文襄日日焚香祈祷,只盼望着这孩子早些康复。
而后,启蒙教学正式提上日程!
沈治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很快便追上了程小虎的进度,如今,高深一些的学问,周文襄其实是说给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听的。
“养竹如爱人…”周文襄停了下来,“诸位今日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王通等又朝着厅内看了一眼,支支吾吾不敢言。
周文襄了然,“老夫帮不上诸位,欲成为两位小殿下的先生,首先得皇室点头,其次,小殿下们自己也不能反感。”
王通洒脱一笑,“周先生快人快语,实让我等汗颜。”
郑琮有些迫不及待,“我们几人的学识,周先生想必有所耳闻,启蒙一途,我等或许不如周先生,但之后的教导,我等私以为不输任何一位苍梧文坛大家。”
这份自信并非没来由,世家大族几百年都专精于“传承”二字,他们在族中,既是长辈,亦是先生。
周文襄转身,坐上了一张摇椅,抬手示意请便。
若真有一两位得到小殿下们青睐,他的压力能减轻不少。
王通几人也不再耽搁,相互打了打气,一同走入了厅内,却见崔敬眉头紧锁,不知刚刚说了什么。
沈珩扯着嗓子,喊道:“别挡着我晒太阳!”
几人挪步,暗叹好一个下马威,不愧是太孙的长子,幸亏他们的目标,不是沈珩,沈治看上去就乖巧得多。
卢雍蹲下身子,自我介绍道:“小公子,老夫范阳卢雍…”
沈珩翻了个白眼,趴在弟弟耳旁,喃喃道:“又一个…”
沈治推开了哥哥的大脑袋,“《易》?”
卢雍眼睛一亮,“对对对!《易》!小公子知道《易》?”
沈治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易者,变也。”
“世间万物,分变与不变两类,然变中有不变者,不变中亦有变者,卢家何解?”
卢雍茫然地张着嘴,不会吧?这孩子,真的只有一岁出头?
王通和郑琮俱是心头一颤。
沈珩冷不丁揪住弟弟的衣领,一只脚踩上低低的桌案,“你又偷偷读书了?不是约好一起荒废学业的吗?”
“咱爹,天字第一号大废物,你莫非要当那不孝子?!”
说罢,他朝着大明宫方向跪了下去,“爹啊,是我没有教好弟弟,他明明骰盅摇得比谁都顺手,次次都能开出三个六,可偏偏不务正业,沉迷书本,您快管管吧!”
摇椅上的周文襄眼角直跳,是的,沈治开窍后,沈珩也被影响,心智成熟了不少,但…歪了…
屋内众人眼前蓦地出现一幕画面,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抱着跟自己脑袋一般大的骰盅,吃力地摇着。
沈治抚平了胸口的衣袍,“只是当些杂记来看,好多字都不认得。”
“当真!?”沈珩抹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没骗哥哥?”
“骗傻子有什么好处吗?”沈治淡淡道。
“有道理。”沈珩用拳头抵着下巴,突然,他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骂我?”
沈治翻开书本的下一页,“说实话…不算骂。”
王通几人听着兄弟俩的闲聊,冷汗滋滋的往外冒。
收沈治入门下,势必得搭上一个沈珩,逃不掉的,但若由着这个混不吝的胡闹,把弟弟带坏…那他们作为先生,难辞其咎!
一位从小被抱着旁听朝会的皇子,最终长成个纨绔,呵呵…他们都不敢想当今陛下会爆发出怎样的怒火。
“咳咳…”郑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珩殿下,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沈珩毫不犹豫,“老头,拐弯抹角可不好哦,我说不当讲你就不讲了?虚伪!”
郑琮脸色一沉。
王通赶紧打圆场道:“郑兄的意思是,有些话,有些事,不能说,不能做!”
这两个孩子,不能以稚童视之!
沈珩坐在身下软垫上,斜倚着桌子,“老头,你很横嘛,什么叫不能说?什么又叫不能做?”
王通张口欲言,却被林鹤拉了一个踉跄,“珩殿下天资聪颖,老夫初见便觉着不凡,只是…”
“读书明理,乃立身之本!”
“若连我大哥都辩不赢…”沈治轻笑一声,“那诸位所求之事,恕我不能同意。”
沈珩递给弟弟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歪着头,“放马过来!”
林鹤背着手,“少壮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啊。”
岭南林氏也有不爱读书的晚辈,他有的是办法。
“两位小殿下这般年纪,不该沉迷嬉戏玩闹的,如此,岂不辜负了太孙的期待?”
沈珩“咯咯”笑着,从桌下摸出一个骰盅,哗啦啦摇了一番,往桌上一扣。
“这叫‘气吞山河’!我爹教的!”
到底在自豪个什么劲儿啊?!林鹤内心狂吼,殿下疯了不成?教儿子这些?
沈珩咧嘴一笑,“世人以为骰盅只能用来赌,可事实却不然。”
“哦?”王通插话道:“莫非还有其他用途?”
王氏家学擅长此道,与其逆着珩殿下,不如顺势而为,再以小事为“桥梁”,承载大道理。
“没错!”沈珩一拍手,“这骰盅,大了,重量也不轻,我时时晃动,胳膊就得发力,敢问您,强身健体,是坏事么?”
“噗!”林鹤没憋住,嗤笑出声,随即挑衅望了王通一眼,抢?喜欢抢?上啊!
王通跪坐于地,腰背笔挺,俨然一副大儒做派,“珩殿下欲行诡辩之术?”
“强身健体,自然没错,可锻炼之法,千千万万,为何偏得选骰盅?”
沈珩一脸天真,“摇骰盅,得听声音,得算力道,得琢磨怎么摇才能出想要的点数。”
“这里头,有算术,有策略…”
“其次,还可练心。”
“输赢之间,最见心性,赢了不骄,输了不躁。稳得住,沉得下,这是定力!”
沈珩揭开盖子,两个六点,一个五点,遂哀叹道:“我的定力,还是不够。”
“你…”王通顿觉不妙,这闹腾的珩殿下,也并非一个省油的灯!
“人以勤富,以嬉荒,赌之一事,最是能挑动情绪,让意志不坚者沉沦其中,误国害民!”
“珩殿下乃皇子皇孙,当为万民之表率!”
“老先生言之有理!”眼见对方踩坑,沈珩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但京城设有赌场十余家,既是误国害民的场所,朝廷为何要批准?”
王通一愣。
沈珩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自问自答道:“赌场之中,三教九流汇聚,最容易打探消息,抓坏人,多便捷。”
“殿下!”不管王通是不是真的吃瘪,林鹤顺势接上,“鼓动玩乐,不利于苍梧日后之发展!”
沈珩偷瞄一眼沈治,老气横秋道:“赌之一事,屡禁不绝,骗子、混混、流氓、地痞,输红了眼的、赢疯了心的,一样是苍梧子民。”
“朝廷准许赌场开办,就是想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先了解,才好管理。”
沈珩站起身,踱步道:“你们读书人,见过赌徒吗?跟骗子打过交道吗?知道混混怎么混日子吗?”
“你们的道理,是书上来的,然日新月异,贪念永存,朝廷关赌场容易,可这些百姓怎么办?”
“放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一位父母官该做的事情?”
林鹤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心烦意乱,世家家主,只要管好族人便可,但帮天子牧民,却不能照搬家里那套。
沈珩偷偷把点数“五”的骰子拨成“六”,“有官府压着,起码不会逼得这些人卖儿卖女,纵妻为妓,不是吗?”
崔敬暗自摇了摇头,这两只小狐狸,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林鹤郑重道:“打探消息,有风闻司,有各州县的捕快差役;了解民情,有官员巡查,有乡老陈情,有百姓上书;管束不法之徒,有律令,有牢狱,有刀兵。”
“赌场,终非正途。”
“朝廷若任由他们赌,他们就会一直赌下去,一直烂下去,一直祸害下去。”
“这…亦不是爱民。”
沈珩摊了摊手,“大哥尽力了,这些老头,确实有两把刷子。”
“老先生觉着我大哥说的不对,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解决人之贪念?”沈治的视线离开了书本,悠悠问道。
林鹤义正言辞,“种地、做工、经商,只要勤快,何愁不能养活家人?”
沈治再问,“夜里一文钱,清晨千万两。有此种轻松的路子,为何要费力种地、做工、经商?”
“这…”林鹤犹豫道:“此乃正途!”
“正途就要走是吗?”沈治语气渐高,“或者说,就要强迫他们走是吗?若不走呢?杀头?充军?流放?”
林鹤拱了拱手,“老夫言尽于此,殿下三思。”
“其实诸位说的都有道理,我哥,部分有道理…”沈治合上书页,盖棺定论道:“赌场是要管控的。”
“有人一夜暴富,就会有人一夜散尽家产。”
“朝廷此番,乃两权相害取其轻…是无奈之举。”
“对对对,我是这个意思!”沈珩骄傲道:“弟啊,你把哥的话说完了。”
沈治“嘁”了一声,“你定力不够。”
沈珩又抓起骰盅,重新摇了一把,两个五,一个六。
沈治没理他,“发现问题,没什么了不起的,能解决问题,才是本事。”
“各处学宫开办,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选拔官员?”
沈治问得急,让众人将前一句嘲讽的言语给忽略了。
他继续补充道:“引人心向上,让百姓分黑白,明事理,懂分寸,方能彻底解决此事。”
“朝廷如百姓之父母,可父母也没法处处约束着孩子,明着不干,暗地里也会做,朝廷最重要的,是教会他们,何为对,何为错,故而…”
“赌场不能去了?”沈珩哭丧着脸,“要以身作则?这是个水磨功夫,要不缓大哥两年?”
沈治摇摇头,盯着今日说话最少的郑琮,换了个话题道:“老先生,卢氏有《易》,崔氏有《义》,王氏有《尚》,都是顶好的学问,但你家呢?”
“我爹,到底看中了郑氏什么?能为我解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