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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回闹得满城风雨的支农劳动结束之后,这南锣鼓巷的大四合院里,结结实实地消停了大半个月。

往日里最爱在院里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嚼舌根的老娘们,如今下了班都缩回自家屋里,连大门都少迈出一步。

没别的原因,那一趟支农把大伙儿折腾得脱了三层皮不说,院里的几位“大爷”在厂里、在街道丢尽了脸面,如今天天沉着张脸,谁瞧见了心里都发怵。

没人来串门,最高兴也最落寞的,当数住在后院那间深邃老屋里的聋老太。

这阵子,聋老太觉得自己的嘴里淡得简直能养活几条草鱼。

她盘腿坐在那铺盖卷堆得高高的热炕上,吧唧了吧唧嘴,除了满嘴干涩的唾沫星子,半点油星味儿也咂摸不出来。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喽……”

老太太掀开眼皮,看着那扇糊得发黄、甚至有些破了洞的窗户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往常这个时节,只要她往那儿一躺,发两声咳嗽,或者是故意把那根磨得锃亮的拐棍往青砖地上狠狠一杵,前院后院总能有些动静。

孙翠兰会端着一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亦或是几个白面馒头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嘘寒问暖。

就连贾张氏这样贪婪的,偶尔也会带些零嘴好吃的过来,顺便打听打听老太太手里有没有存下的粮票、布票。

傻柱更不用说,只要食堂里带回点好物件,那绝对是紧着她这儿送,两盒饭盒里总能倒出一大碗颤巍巍、红亮亮的酱肉。

可如今呢?贾张氏上回因为嘴碎兼偷懒,被傻柱、易中海联合着院里几个壮劳力当众给撵了回去。

那老寡妇在全院老少爷们面前丢尽了八辈子的大脸,回了屋就一连嚎了三天丧,连带着把聋老太也给恨上了。

这大半个月过去,贾张氏连后院的井边都不来,更别提往聋老太这屋里迈一步了。

她不光自己不来,还在屋里咒骂,连其他人想往后院跑,都被她一巴掌给扇了回去。

没了贾张氏的巴结,傻柱那头又因为拉货的差事天天早出晚归,累得跟死狗一样,一回屋倒头便睡,哪还有心思去食堂倒腾什么油水?

唯一还能指望的,也就是一大爷易中海了。

正想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深秋凉意的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激得聋老太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进来的是一大妈孙翠兰,她手里端着个略显陈旧的铝制饭盒,脚底下的布鞋在青砖地上擦出沉闷的声响。

“老太太,醒着呢?该吃晌午饭了。”孙翠兰勉强挤出一丝笑脸,把饭盒往炕桌上一放,伸手扯了扯打着补丁的围裙。

饭盒盖子一掀开,一股热气夹杂着一股子说不出是微酸还是微苦的气味,顿时在低矮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聋老太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耷拉着的眼皮努力往上翻了翻。

饭盒里装的是大半盒稀溜溜的棒子面粥,黄澄澄的一片,上面勉强浮着一层薄薄的、干瘪的粥皮。

旁边配着的是一小碟切得四四方方的咸菜疙瘩。

虽说孙翠兰的手艺不错,刀工匀净,可那咸菜就是咸菜,连一滴麻油都没舍得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死盐白。

再就是一个凉得有些发硬的黑窝头,顶门上还带着手指头捏出来的窝窝。

聋老太拿起那双早就磨得没了棱角的竹筷子,在饭盒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了两下。

那筷子尖在清汤寡水的粥里荡开两道波纹,连个大点的玉米碎块都捞不着。

她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炕桌上重重一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遮掩的失望。

“翠兰啊,”聋老太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阴干和干涩。

“这些天,我这嘴里啊,真是一点味儿也没有。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年轻时候在外面吃的那些稀罕物件。”

孙翠兰正弯着腰收拾炕沿边上的旧鞋,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没接茬。

聋老太可不管她听不听,一双干枯如鸡爪的老手互相抄在袖筒里。

她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目光透过那层泛黄的窗户纸,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向了遥远得摸不着边际的地方。

“那时候啊,四九城里热闹。

东来顺的涮羊肉,那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那紫铜火锅的滚水里一涮,变了色捞出来,蘸上韭菜花、芝麻酱,吃一口满嘴冒油。

还有月盛斋的酱牛肉,药料味儿透进骨髓里,烂乎乎的,不用嚼,舌头一顶就化了。

可要说最解馋的……那还得是保定府的驴肉火烧。”

说到“驴肉火烧”这四个字,聋老太干瘪的嘴唇使劲抿了抿,喉咙里甚至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那火烧啊,是热乎乎从那炉膛子里现掏出来的。

外皮烤得焦黄脆亮,拿手一捏,咔嚓咔嚓直掉渣。

大师傅手里攥着一把快刀,斜着一使劲,从中间把火烧片开一个大口子。

旁边那大木盆里,是刚从老汤锅里捞出来的卤驴肉,肥瘦相间,大刀片子切得碎碎的,带点青椒末,结结实实地塞进火烧肚子里。

最后,再用那长柄的铁勺子,从滚沸的锅里舀起一勺黑亮黑亮的老汤,顺着裂口那么一浇——哎呦喂!”

聋老太讲到动情处,干枯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咬上一大口,火烧酥得满面掉渣,驴肉又烂又香,那热乎乎、咸鲜鲜的汤汁,顺着大拇指缝一路往下淌,烫嘴,可你就是舍不得松口!

我年轻那会儿去保定走亲戚,就吃过那么一回,这味道,在脑子里记了整整一辈子啊……”

长长的一番话说完,老太太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回了铺盖卷上。

她端起那盒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浅浅地抿了一口,玉米面的粗粝剌得她眉头紧锁,脸上的褶子瞬间挤得更深了,活像个风干的老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