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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喻音绕梁 > 第161章 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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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会议室的气息是那种精心调节过的、既专业又疏淡的氛围。梁言听得很专注,在一片低沉的翻页和轻咳的背景音里辨别着各方发言人的语气,刚作完汇报的那位德方代表,后半段数据翻页比前半段快了,是因为对某一块投入的执行情况缺乏信心,旁边的中方代表在补充条款的某个短语上用了“建议”而不是“需要”,说明条款本身留了一定松动余地。他把这些细节收进心里,等着散会后再一条一条地拼出完整的地形图。

但在这期间,梁言屡次察觉到一束目光朝他投来,他追了两圈才锁定了方向,是来自桌尾右侧偏远的座位,隔着一整段长桌的距离。

他抬眼向那个方向望去时,那个人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倒由着他看清了自己。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五官的轮廓带着明显的混血痕迹,鼻梁挺直,肤色偏白,但眼型是东方式的,微微上挑。

梁言很难一眼断定他是在审视自己,还是仅仅在观察这场会议里所有与他有业务交集的面孔。

接着那人似乎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便把视线收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刻意,也看不出善意,只是很平,像一面玻璃。

但梁言就是捕捉到了刚才他那道目光的落点,它是避开领导层、绕过几个空位、越过桌面上那杯水的折射,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身上的。

梁言没有理会,继续听着发言,却把手挪到桌下打开手机给郑寻发信息:以我的方位,桌尾右侧,混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散会后可以找个机会,自然地走到那边去拿一份资料,然后看一看他胸前挂着的那张代表证,印着什么公司的名称,以及他的名字。

郑寻在后方收到消息后,默默的回复了一个收到。

会议长达四个多小时,终于按照流程把每一个项目谈完后才结束。

散会时,梁言还是伴随在领导身侧,他看见郑寻往他刚才指示的那个方向去了。只是此刻所有人都同时站起来往门外的方向涌去,有些拥挤,不知道郑寻能不能看见。

郑寻挤过去的时候慢了一步,那个男人已经出了门,去了走廊。

他连忙追上去,对面的方向也突然有人过来,两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对方连忙说着抱歉,郑寻摆摆手应付了一下说没关系,再抬头时却发现目标人物已经不见了。

他有些懊恼,但也还是追上去看了看周边的人,说不定这些人里面有他的同事,他们带的证件是一样的。

梁言送走领导去休息室后单独出来上卫生间,顺便在走廊上等郑寻回来。

远远看着郑寻朝他小跑过来,走近了对着他摇摇头:“不好意思梁董,刚才散会时人太多了,我没有跟上他。不过我注意了一下他离开前周边的那些德方代表,他们挂的证件是法兰克福的一家会展公司,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信息,如果有需要,我再返回去找找他。”

梁言听了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道:“算了,不用再去了。”

也许自己多心了,只是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而是带着目的的审视,说不定他在会议厅里看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并不是针对自己。

“一会儿我还要陪领导去巡馆,你自己找个地方休息,等今天的行程结束了我再通知你。”

“好的。”

两个小时后,结束一天行程的领导专班下榻到酒店,郑寻在给梁言的房间装上睡眠仪后,又专门倒了一杯水,把今晚他睡前要吃的药片放在了分装盒里,给他放在了床头。

他就住在梁言的隔壁房间,方便梁言有什么突发情况他能快速赶过来。

每次出差都是这样,在晚上休息的时候,郑寻从来不会离开梁言百米范围外。

梁言现在都是早晚各服一次药,白天他能撑着,药效上来的时候,手不抖了,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会被压下去一些,能正常地看文件、跟人交流,接电话、回消息。到半下午的时候,药效就开始退,退得不快,是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渗出去的,像沙漏里的沙慢慢流过窄口。他能感觉到那股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先是胸口发闷,然后注意力开始散,最后整个人像陷进一滩温热的淤泥里,拔不出脚来。直到夜幕一落,梁言就像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白天那些能暂时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全撤了,只剩他和自己的情绪硬刚。

所以他在晚上还需要再补充一次服药,为了缓解他的神经焦虑,再加上机器的辅助,才能保证好他整晚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领导专班回京,带着考察的结果,梁言回到千玺召开了一个短会,将这个项目具体该怎么去介入、走哪个部门的申请和审批工作悉数安排了下去。

……

而此时由北京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上,马丁正坐在头等舱里翻阅着手里的文件,这是他找人查到的一些有关于千玺传媒集团的资料。

之前听喻音随便提了一次,听她说千玺传媒集团是国内行业里最顶级的头部标杆,业务铺得很广,从传统纸媒到新媒体矩阵,从影视制作到线下活动,还涉及到旗下酒店、场馆、院线运营,几乎覆盖了所有关于传媒、文化的衍生行业。它像一棵根系扎得极深的老树,枝丫伸到哪,哪就有它的荫蔽。背后的人脉更是不敢拿到桌面上来提起,从上面的审批渠道到下面各个地方的分发节点,都有自己的人。有些关口别的公司要磨半年的批文,他们走个流程就行了,都不用额外打招呼。没有人会提起那些具体的人名和关系,但圈子里都知道,只要是千玺想要拿下的项目,他们最后都能得到,那些项目大多是国字头的,要么就是规模大到其他公司没办法一家承标的。

马丁细看了一下这些能从网上摘到的公开信息,再结合之前喻音提到过的只言片语,很难想象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竟是靠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缔造出来的。

马丁在到达中国之前,提前在会务手册上看过中方代表团的信息,直到看见“梁言”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他就是喻音在他面前提起过的那个人名,是喻音不远万里也要逃避的那个人。

所以他才在会议上,特别留意每一个进入会议厅的中方代表。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画面,看见中方代表团进入会议厅时,领导旁边跟着的那个年轻人,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线被深色西装妥帖地收着,腰身和衣料之间留着一道干净利落的空隙。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步幅均匀,跟领导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马丁看见次席的第三个座位前放着“梁言”两个字的座签,直到看到那个年轻人在这个位置上落座,才确认了他就是梁言。

他果然很优秀。

虽然脸上还带着年轻的痕迹,但眉骨和鼻梁之间的弧度已经定下来了,是一种早早就被人安放在那里的沉稳,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清越,反倒像初春薄冰下缓慢流动的水,不声不响地承着光。马丁单纯的觉得,这个人只是坐在那里,便不自觉地让人多看了两眼。

后来他盯着他看的时候,被梁言捕捉到了他审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跟他对视的时候,马丁感觉到的不是打量,是一种极其平淡的注视。对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没有起伏,没有刻意的逼视,也没有那种在陌生人之间常见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停留,只是看着他,那种平淡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空旷的压迫感。梁言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可循,既不见友善,也不见敌意,只是一道极沉重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像一个不需加砝码就已经足够沉的天平没有移开,也没有刻意加长停留的时间。

……

飞行时间十个小时,马丁放下手中的资料,准备睡一觉,还得倒倒时差才行。

回到法兰克福的第二晚,马丁邀请了喻音来家里吃饭。

自从马丁搬来她隔壁后,两人已经做邻居三年多快四年了,马丁后来把他的男朋友也接了过来,偶尔会在家里做饭,然后邀请喻音一同进餐。

马丁的男朋友叫卢卡斯,德国人,二十六岁,从事艺术相关行业,个头不高,但骨架匀称,肩背薄而有力,像一只被驯服了但仍然保持着野生气息的幼鹿。他有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微宽,下颌收得干净利落。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嵌在那里,看人的时候不躲,透着一种被惯大的底气和坦荡。头发是沙金色的,偏长,在耳后扎成一个小揪,额前总会掉下来一两缕,被他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开。

一开始他对喻音的态度并不友好,毕竟对外看来,她和自己的男朋友才是一对。马丁反复跟他强调,那是做戏的,这样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他们这份感情。

喻音知道卢卡斯被马丁惯得有些骄纵,一开始跟他见面的时候说话很客气,后面发现他不吃这套,就改变了跟他相处的方式。

偶尔出门碰见了会主动和他聊几句最近的天气,说今天比昨天低了四度,风大,出门得多加一件衣服;说街角那家新开的越南河粉还不错,汤底很鲜。周末时还会问他有没有空,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看新开的画展。她从来都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有关于马丁的任何事,也不让话题往那个方向偏一寸。她说话的节奏永远是轻的、散的,像一个没什么目的的人。

喻音其实聪明,她知道卢卡斯在防着她,她也知道他为什么防着她。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边界画得很清楚。时间长了,卢卡斯发现她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也就渐渐放松了对她的敌意。

后面马丁跟他说,喻音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依靠,经常在职场上受到骚扰,在这个地方除了他们没人再能帮她了,倒是激起了卢卡斯的保护欲,现在他跟她成了朋友,甚至有时候事事都偏帮着她。

晚餐是马丁亲自下厨,喻音跟卢卡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从烤箱里端出一个猪肘,把啤酒倒好,都端上了桌才叫他们:“快来吧,尝尝今晚本大厨的手艺。”

德国菜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大份,把盘子填得满满的,看着就让人放心。猪肘子烤得外皮焦脆,用刀背敲一下能听见的一声脆响,切开之后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肉,纹理分明,还冒着热气。旁边堆着一大团酸菜,切得细细的,土豆球圆滚滚地贴在盘子边缘,表面淋了一层褐色的肉汁,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泛着油光。几根香肠斜放在盘边,表面煎出了交错的焦痕,用叉子轻轻一压,肠衣立刻破开一小道口,滚烫的汁水顺着裂口沁出来。

喻音在德国这么些年,倒也喝习惯了这边的啤酒,这里的啤酒口感很浓郁,有一股雨后的麦田在阳光下翻晒时的气味。

桌上马丁聊起了这次他随德方代表团去中国参会,一开始就是在聊这个行程,跟她捋了一下中方今年重点引进的德国展会有哪些,他们公司有希望接到哪些项目。

后来饭吃完了,喻音的那杯啤酒还没喝完,马丁又去倒了一杯陪她,卢卡斯去了厨房收拾烤箱。

喻音喝了酒之后眼神开始涣散,目光落在一个地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盯着桌面上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

“我见到他了。”马丁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说完后看着喻音。

“谁?”她没反应过来。

“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