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安,今年二十三岁。如果不是前两天翻到床头柜里那个褪了色的朱砂香囊,我大概都快忘了五六年前那段荒唐又诡异的经历。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太真实,可那些眼泪、那些抓狂到掐自己大腿的夜晚,还有那个老师傅嘴里吐出的那个名字——“王妃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故事得从高二那年的一个晚上说起。
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书桌抽屉被拉开了,我藏在课本底下那沓压岁钱——整整两千三百块,我攒了三年的——不见了。我妈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地说了句“我先挪用了,下个月还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买了把青菜。
我当时就炸了。
不是没跟她说过,那是我的钱,我打算买一个想了很久的电子阅读器。可她永远这样,永远觉得我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永远不敲门就进我房间,永远不打招呼就动我的东西。我摔了书包,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你吃我的喝我的,用你点钱怎么了”,我说“那你还生我干什么”。话赶话,越来越难听。最后我摔门而出,连鞋都没换,穿着家里的拖鞋就冲进了夜色里。
那是十月中旬,晚上十点多,风已经有凉意了。我一边走一边哭,眼泪被风刮得满脸都是。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身上就一串家门钥匙和一包被揉皱的纸巾。家附近有个环湖公园,我从小在那儿玩到大,闭着眼都能走。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腿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迈了。
公园十点就熄灯了,里面黑漆漆的,湖边那排路灯全灭了,只剩远处马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换别的女孩可能不敢进去,但我胆子向来大,加上心里憋着火,根本顾不上怕。我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里走,找了张长椅坐下,对着黑黢黢的湖面继续哭。
湖水平静得不像话,像一大块黑色的玻璃。我哭累了就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吵架的每一个字,越想越委屈,眼泪又掉下来。就在那时候,我听见身后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还没来得及转头,“唰”的一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脚边窜了过去。
是一只黑猫。
它窜得极快,从我左脚边蹿上椅子扶手,又“嗖”地跳下去,消失在另一边的黑暗里。我整个人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胆子是大,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谁也扛不住。我骂了一句脏话,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是只猫”,可心跳还是砰砰砰地快得不像话。
大概又坐了十几分钟,远处传来我妈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带着哭腔。我心里的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了大半,甚至有点后悔。她找到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也没说话,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家了。
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还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没过多久,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概是从第三周开始的吧。我上课上着上着突然就哭了,不是难过,就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老师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好久,我说没事,我真的没事,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周三四次,发展到每天。我开始害怕去学校,害怕坐在教室里那种毫无征兆就崩溃的感觉。
同时,我变得特别想去河边。
不是跳河,就是想去待一会儿。我们学校旁边有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深,河岸修了步道。午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走过去,坐在河边的台阶上,把脚悬在水面上方,看着水流发呆。很奇怪,只要一靠近水,那种闷在胸口的东西就好像被稀释了一点点,呼吸会顺畅一些。但如果哪天没去,或者下雨没法去,我就会变得异常烦躁,坐立不安,像犯了瘾一样。
我的脾气也变了。以前我性格挺好的,大大咧咧,跟谁都能玩到一块。但那时候我变得特别容易炸,一点小事就能让我发火。有一次我同桌不小心碰倒了我的水杯,水洒在作业本上,我当场就尖叫起来,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那声尖叫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烦躁的时候我开始掐自己的大腿,揪自己的头发,好像只有疼痛才能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压下去。
身体也开始垮了。吃不下饭,一顿吃几口就恶心。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体重掉得很快,脸色蜡黄,眼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黑。有一次午休去食堂,走到半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救护车上,我妈坐在旁边哭,我听见护士说“血压低得吓人,得好好查查”。
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血常规、心电图、脑电图、甲状腺功能,全做了,指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焦虑抑郁,建议我去看心理科。我妈带我去看了,心理科的医生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说是青少年情绪障碍,给我开了药。
药吃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改善。
我奶奶那辈人信这些,看我这样心里急得不行,偷偷跟我外婆商量,说这孩子怕是中了什么邪了。两个老太太一拍即合,瞒着我妈,带我去城郊找了一个老师傅。那个老师傅据说是正一派的,七十多岁,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家里供着神龛,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全是檀香味。
他让我坐下,问了我一些情况。我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问了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去过水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确实去过水边,但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不是故意隐瞒,是我根本没把那晚去湖边的事跟现在的症状联系在一起。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家附近有个湖,那天晚上我去了湖边。”
他又问:“当时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
我想了想,那晚在公园里确实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那只黑猫……我说:“有,有一只黑猫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大跳。”
老师傅“嗯”了一声,又问了我家的方位、朝向,还有我的生辰八字。我奶奶在旁边一一说了。他听完之后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地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在念什么东西。那声音很低很低,嗡嗡的,持续了大概四五分钟。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那些听不清的咒语在空气里震动。我坐在那儿,后背莫名发凉,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我奶奶和我妈。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这孩子被一个溺死的女娃跟上了。那女娃淹死的时候十九岁,叫王妃琴。”
王。妃。琴。
这三个字从那间烟雾缭绕的小屋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了下去,从脊椎凉到脚底板。那个名字太具体了,太真实了,不是一个编出来的人会有的名字。编故事的人会给鬼魂起名叫什么小翠、阿花,或者干脆没有名字。但“王妃琴”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怪的日常感,像是某个学校点名册上会出现的名字,像是某个宿舍楼下等人时会喊的名字。
我妈当场就哭了,一半是怕,一半是不信。她是不信这些的,但老师傅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嘴唇都在抖。
老师傅让我不能参与后面的仪式。他说我得避开,从头到尾不能看,不能听,不能知道具体怎么做。我奶奶和我妈回了家,按照他交代的,准备了朱砂、五帝钱、黄纸、香烛,还有一些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仪式选在了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些大概——她们把朱砂和五帝钱撒在我的房间和楼梯上,然后一路撒到河边,边走边叫“王妃琴”的名字,让她不要留恋,快去投胎转世,不要再缠着活人了。
整个过程我妈都不太愿意细讲,每次我问她都说“别问了,都过去了”。但我注意到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后怕。我后来想,大概是在那个过程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什么,感受到了那种原本不该存在却偏偏出现了的东西,让她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再也没办法说出“世界上没有鬼”这句话。
仪式之后,老师傅给了我一个朱砂香囊,让我一个放在枕头底下,一个缝在衣服里贴在左胸口。我戴了很长时间,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然后,变化开始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我发现自己能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的那种。饭能吃得下了,食堂的番茄炒蛋又变回了熟悉的味道。那种莫名其妙想哭的冲动越来越淡,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几天一次,再变成偶尔一次,最后彻底消失了。我也不再想去河边了,甚至路过那条河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发紧,说不上是怕还是什么,就是不想靠近。
我的脾气也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尖叫、就掐自己大腿的古怪女孩。我又能跟同学有说有笑了,又能为了一个冷笑话笑到肚子疼。班主任后来跟我说,我那段时间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你那时候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着头,不说话,眼睛里没有光。我教了二十年的书,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那只黑猫,不是那个湖,甚至不是老师傅嘴里那个叫“王妃琴”的名字。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我当时的状态。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靠近水。
不是想自杀,不是那种绝望到想结束一切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日常的渴望,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自然。每天午休的时候,我的腿会自己把我带到河边去。我坐在那里,看着水,觉得全世界只有那个时刻是舒服的。那种感觉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那个老师傅没有问出那一句“是不是去过水边”,如果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跟那个晚上的关联,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有一天,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很自然地走进那条河里,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一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那个朱砂香囊我一直留着,压在床头柜最里面。前两天翻出来的时候,布料已经泛黄了,朱砂的味道也淡得快闻不出来了。我拿着它坐了很久,试着回忆那个湖边的夜晚,试着回忆那只黑猫的眼睛,试着回忆那个名字——
王妃琴。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在十九岁那年溺死在了水里。但我知道,在那个我哭着跑出家门的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确实跟着我回来了。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很久,吃我的力气,吃我的笑容,吃我的睡眠,一点一点地把我拖向水面。
我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
但那个香囊,我后来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朱砂香囊重新放回枕头底下之后,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最踏实的觉。没有梦,没有半夜突然惊醒的心悸,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阳光都是久违的。
生活就这样慢慢回归了正轨。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交了新朋友,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毕业后回了老家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个香囊我一直带着,从一个枕头底下换到另一个枕头底下,从老家的床换到出租屋的床,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也像一个快要褪色的旧伤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我们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摇着蒲扇,眯着眼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身上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刷地变了,拉着我就想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愣是转过身去,走到那个老头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老头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那个水里来的,不是来找你的。她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他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都这么多年了,它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再往水边去了。”
我妈几乎是拖着我离开的。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信,可我脑子里全是老头最后那句话——“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跟岔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老师傅说那个溺死的女孩叫王妃琴,十九岁,跟着我回来了。可那个老头说,她不是来找我的,是跟岔了。跟岔了路,跟错了人,却在我身上住了那么久。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个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那天晚上在湖边,我哭完之后对着湖面发呆。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我看着看着,恍惚间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更深的地方,暗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水底慢慢游动。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哭太久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眼花。
也许那个时候,水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不是她选中的人。她只是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湖边,遇到了一个伤心欲绝、情绪崩溃、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十七岁女孩。那样的状态,大概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跟着我走过了那条回家的路,跟着我进了那扇门,然后住了下来。
她不是来找我的。她只是迷了路,而我恰好在那条路上。
这个念头比任何鬼故事都让我觉得冷。因为这意味着,那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崩溃、自残、失控,都不是因为我“被选中”了,而仅仅是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错误的缺口。
就像你走在路上,一阵风吹来了一粒种子,落进了你衣服的褶皱里。你没有感觉,你继续走,种子在你身上发了芽,长了根,你开始不舒服,开始疼,但你不知道那根须已经扎进了你的血肉里,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颗种子。
那个老头说“它也没什么力气了”。这么多年过去,朱砂香囊压着它,时间磨着它,它大概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它还在,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埋在皮肤底下,不疼不痒,却偶尔让你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突然低落,还是会没来由地烦躁。以前我以为是性格问题,是成年人的情绪病。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情绪。那是她的。是一个十九岁就溺死在湖里的女孩,在这世上最后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它还没有走干净。
但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那个老头的话我没敢告诉我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我只是默默地把朱砂香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还是完好的,然后在枕头底下多垫了一层红布。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在湖边,那只突然窜出来的黑猫,是真的吓了我一跳,还是——它在提醒我什么?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不是。
我把那个老头的地址翻了出来,趁着周末又去了一趟。
杂货铺还在,但老头不在。看店的是个中年女人,说是他女儿,问我找她爸什么事。我说上次路过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我想再问问清楚。女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爸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在家里躺着,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找他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把地址要了来,买了点水果,去了他们家。
老头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看见我进来,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才听明白:“你……又来了。”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费力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我的左胸口。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是在指那个朱砂香囊的位置。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我,做了一个“小声”的口型。
意思是,别出声,它在听。
我后背一凉,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老头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用那只能动的手在床上比划了几个字。我看不太懂,他女儿在旁边看了半天,翻译说:“我爸写的是‘水’和‘路’,还有个‘家’。”
水。路。家。
跟我上次听到的那句话对上了——“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老头又比划了一阵,这回他女儿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说,那个东西不是在你身上。是在你回家的那条路上。你每次经过,它都会跟着你走一段。你回老家,它就跟你回老家。你回出租屋,它就跟你回出租屋。你这些年搬了那么多次家,它就跟着你换了那么多地方。”
我愣住了。
不是“住在”我身上,而是“跟着”我走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