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谈了一个男朋友,在刚入秋的时候,他的奶奶去世了。
我们那儿还兴土葬,棺材都是实木的,抬起来吱呀吱呀响。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八个壮汉就把棺材抬上了山。
我跟在后头,看着露水打湿了送葬人的裤腿,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等棺材落了坟,大伙儿回到他家,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炖肉,一口烧水。
亲戚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办完事的松快劲儿。
我帮着摆碗筷,听见有人在里屋喊:“开席了啊,都坐都坐!”
我男朋友在堂屋门口站着,手里抓着瓶啤酒,正弯腰起盖子。
他叫建军,比我大三岁,壮得像头牛。
那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剃得短短的,后脖颈晒得发红。
我刚把一摞碗搁桌上,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
啤酒瓶砸在地上,白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扭头一看,建军直挺挺往后倒去,身子硬得像一根木头,砸在地上“咚”一声响。
他的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四肢开始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身上通电。
“建军!”我扑过去,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人拽开了。
“别动他!别动他!”建军的二婶扯着我往后退,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
院子里全乱了。
有人喊“中邪了中邪了”,有人喊“快叫村医”。
还有一个穿灰大褂的道士,本来是来做法事的,这会儿举着把桃木剑,在建军头顶上比划着。
“谁有女人内裤?快拿来!”那个道士喊了一嗓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女人内裤能辟邪,尤其是不干净的女人内裤,最能镇住脏东西。
有人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一条,扔给道士。
道士接过去,在建军脸上晃。
建军还在不停的抽,嘴角开始冒白沫。
我站在那儿,吓得腿软,差点儿站不住。
这时候有人喊:“快去叫建军的堂弟来帮忙抬人!”
建军的堂弟叫建民,跟他同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此时,建民正在西屋帮忙端菜,听见喊就跑了出来。
他跑到堂屋大门口的时候,离门槛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我当时正好面朝着他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
建民抬起手,在脸前头划拉,就像夏天赶蚊子那样。
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门框,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是阳光和来来往往的人。
他划拉了两下,动作越来越急,嘴里开始嘟囔:“这哪儿来的蚊子……这么多……”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建民的身子也突然僵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往前栽。
他就倒在门槛里头,跟建军一样,浑身开始抽。
我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
一个还没完,又来一个。
相隔不到两米的两个人,就直直的躺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着。
院子里彻底乱了。
有人喊“快跑”,有人喊“别慌别慌”。
道士举着桃木剑在建民的头顶上也划拉起来,那条内裤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我站在那儿,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建军的堂兄弟们呢?快来人啊!”
建军一共有五个堂兄弟,建民是第一个倒下的。
剩下的四个,两个在院子里站着,一个在西屋门口抽烟,还有一个刚从茅房出来。
听见这一嗓子,那四个人齐刷刷往后退。
抽烟的那个把烟一扔,扭头就跑,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
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一个跟着跑,另一个腿软了,是被人架着走的。
从茅房出来的那个,刚进院子就看见躺着的两个人,愣了两秒,转身又钻回茅房里头去了,半天没出来。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没有人敢动。
建军的爹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建民的娘瘫坐在门槛上,连哭都哭不出来,就那么张着嘴,喘不上气。
道士还在比划,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建军不抽了。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一片煞白,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时候,建民也不抽了。
但是没人敢靠近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村医背着药箱跑进来。
他蹲在建军旁边,翻了翻眼皮,量了量血压,又听了听心跳,站起来挠挠头。
“这……我也说不清楚。”他看看建军,又看看建民,“可能是癫痫吧,不过两个人一起发?这也太巧了……”
没有人接话。
他给建军挂上葡萄糖,又给建民挂上,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了。
那天中午的饭没人吃。
锅里的肉凉了,汤上结了一层白油。
亲戚们陆续散了,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的,没人说话。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两条滴完的葡萄糖瓶子,挂在树杈上晃来晃去。
建军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就记得自己弯腰起啤酒盖,然后就眼前一黑,再睁眼躺在床上了。
建民也一样。
后来我问过我妈。
我妈说,你别瞎琢磨,可能就是癫痫,两个人赶巧了。
可我亲眼看见建民在门口赶蚊子,看见他手划拉的那几下。
还有他的脸从正常变成煞白,还看见他倒下去之前眼睛里的惊恐。
秋天过后,我就跟建军分了手。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
每次想起那天的事,我就浑身发冷。
后来我去了外地打工,有时候半夜做梦,还会梦见那个堂屋。
梦见建军躺在地上抽,梦见建民在门口赶蚊子,梦见那四个堂兄弟跑出院门,头也不回。
他们跑什么呢?
是不是看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