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城里到处拆迁,我表姐家那一片老区也被征收了。
我去表姐家送一些母亲做的酱菜。表姐家后面的房子已经开始拆了。
推土机轰鸣着,掀起漫天的灰尘。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四处一片狼藉。
表姐家的女儿叫小芸,今年六年级,原本是一个活泼乖巧的孩子,成绩也好,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可就在我去送酱菜回来没两天,突然就出事了。
电话里,表姐的声音充满焦急和无措。
她说小芸毫无征兆地哭闹起来,死也不肯去上学,问什么都不说,只是尖叫着,还摔东西,最后竟然嚷嚷着不想活了。
表姐和姐夫吓坏了,连夜送去了医院,查了一圈,身体没毛病。
也去看了心理医生,不出所以然。
去学校了解情况,老师和同学都很诧异,说发病那天一切正常,小芸放学时还好好的。
我赶了过去,小芸已经被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表姐哭着说没办法,只能这样把她锁起来。
一下子没看住,她就会往窗台扑,而且力气大得吓人。
隔着门,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还有指甲滑过木头发出的刺啦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三天,小芸闹得更凶,嘶喊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表姐瘫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喃喃说:
“没法子了,真是没法子了……”
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说后排拆掉的那户人家,老底子不干净。
房主家往上数,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的很漂亮,却没有嫁人,不知怎么的就想不开,在自己屋里寻了短见。
年头有些久了,年轻人都不记得,只有几个老人还能咂摸出点影子。
表姐一家也是病急乱投医,托人辗转请了一个很有本事的神婆来。
神婆看过之后,我们问起表姐是什么原因,怎么治好时,她都语焉不详,只说是做了场法事,又按指点在屋里屋外几个方位埋了东西,烧了符。
那之后小芸慢慢安静下来,虽然还是虚弱嗜睡,但之前要死要活的疯劲是没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只当是孩子一时魇着了,如今邪祟已除。
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小芸是“安静”了,可安静里透着一股死气。
她不再爱笑,眼神常常发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目光掠过后窗的废墟时,会停留很久,久得让人心慌。
而且,她开始对镜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她房里有一面旧梳妆镜,以前她很少照,现在却总爱站在前面,一待就是半晌。
又过了几日,表姐要加班,姐夫出差,托我去照看小芸一晚。
傍晚我熬了粥,炒了两个清淡小菜,叫小芸出来吃。
她慢吞吞走出来,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动作有些微的不协调,有点像还不适应这具身体。
饭桌上很静,我试图找些话题,问她学校,问她想看的动画,她都只是摇头或点头,不怎么开口说话。
后来我提起天气转凉,该添置一些秋衣了。
小芸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客厅的东南墙角。
那里只摆着一盆半蔫的绿萝。
然后,她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笑容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却丝毫没有童真,只有属于成年女子的幽邃。
她开口,声音轻轻细细:
“她说……”
我头皮一炸:“谁?谁说的?”
小芸的眼珠终于转向我,瞳孔黑得深不见底,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那个姐姐呀。”她歪了歪头,语气竟带上一丝娇憨的炫耀,“她说,我身上这件睡衣……比她那件旧旗袍好看多了。”
我瞬间呆住。
睡衣?小芸今晚穿的,只是一件印着卡通满的普通棉绒睡衣,洗得有些发旧了。
旗袍?后排死去多年的那个姑娘?
我想起神婆走后,表姐清理房间时,确实从衣柜的底层翻出过一件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旧旗袍。
暗紫色的,绣着缠枝莲,因为样式太老又带着霉味,本来想扔,可后来不知道塞哪里去了。
“小芸,别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强撑着站起来,腿却有些软,“吃完饭,早点洗漱休息。”
小芸没说话,她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喝粥。
这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房间里冷飕飕的,明明关了窗。
半梦半醒间,总是听到极轻的叹息声,还有女人哼唱旧调子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水声惊醒。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我披衣起来,轻轻拉开房门。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顶灯没有打开,镜子前的老式壁灯亮着,散发着昏黄的光。
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小芸背对着门,站在洗脸池前。
她没在洗漱,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对着墙上的长方形镜子。
她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镜中的自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我脚都有些麻了,她忽然抬起手,缓慢地用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散发出顾影自怜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梳理头发,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将原本有些毛躁的头发理顺,拢到耳后。
这绝不是一个十一岁女孩会有的动作。
我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想推门进去,打断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手脚却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小芸的脸微微侧转了一点,镜子里映出她小半边侧影。
我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变。
小芸原本圆润的婴儿肥,正一点点地削薄,拉长,下颚的线条变得清晰而尖巧。
鼻梁也挺了些,嘴唇的轮廓也微妙地改变,颜色变淡,形状却更加分明。
她的眼神彻底改变了,幽深,寂冷,带着久远年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与审视。
她不是我熟悉的小外甥女。
她是一张陌生的的女人面孔,年轻,脸色惨白。
美,却美得毫无生气,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瓷器。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在镜中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向着门缝外,我所在的方向移来。
我猛地捂住嘴,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生间里的灯光,倏地灭了。
一切陷入黑暗和死寂。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这浓墨般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滴答。
滴答。
像在倒数着什么。
里面除了滴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了。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滑过我的太阳穴。
忽然,卫生间的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门被慢慢拉开了一道缝。
一只穿着卡通猫拖鞋的脚,迈了出来。
我盯着那只脚,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另一只脚也迈了出来。
睡衣的裤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着。
小芸低着头,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很轻,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与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径直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的大灯没有开,只有开了玄关处的一盏小夜灯。
她小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她走到晚饭时,她对着说话的东南处的墙角停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面对着那盆半蔫的绿萝。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裂开,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
她在看什么?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
也许,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想起晚饭时她说的那句话。
“那个姐姐……说我比她那件旧旗袍好看。”
还有镜子里那张惨白的陌生女人脸。
我极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试图调整角度,去看小芸此刻的表情。
这时,小芸的肩膀细微地耸动了一下。
她开始哼歌。
调子很老,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听不清歌词,但是调子的旋律幽幽怨怨,带着旧时代戏曲的腔调,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悲凉。
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钻进我的耳朵,缠绕住我的心脏。
这绝不是小芸会唱的任何一首歌。
也绝不是一个孩子能哼出的腔调。
哼唱声持续着,时高时低。
小芸的身体也跟着歌声,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幅度轻轻摇摆着。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不属于她的幽怨曲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寒意。
那东西还在,
它在通过小芸的身体,表达着什么,或者在重温它熟悉的感觉。
不行,不能再看下去,不能只是躲在这里发抖。
我牙齿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腥甜味让我混乱的脑子稍稍集中。
我必须做点什么。神婆?
对,表姐请过神婆,她或许知道怎么办!
联系方式……
表姐好像提过一次,说那神婆住在城西老庙附近,但具体地址……
我手忙脚乱地去摸睡裤口袋,空的。
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
就在我分神想手机的刹那,客厅里的小芸,哼唱声戛然而止。
摇摆也停了。
她依旧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下一秒,她的头,以僵硬的姿态,开始向后转动。
一点,一点。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从肩膀上方转过来。
她的脸停在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眼睛斜斜地望向我藏身的这个黑暗角落里。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她看见我了。
然后,她用那种细细的语调,轻轻的开口:
“你也看见我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关处,小夜灯的灯泡发出“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黑暗不再是背景,它变成了有形的粘稠实体,死死裹住了我。
我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小芸残留的意识在求救,还是占据她身体的“东西”在对我宣告。
或许两者皆有,或许都不是。
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直觉告诉我,客厅里的小小身影,正维持着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片死寂,比刚才滴水时更可怕的死寂。
跑。
这个念头像火花一样炸开,瞬间点燃了麻木的四肢。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拿到手机!找神婆!
或者至少离开这间屋子!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我贴着墙壁,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黑暗中的存在。
后脚跟碰到卧室门框的刹那,我猛地拧身,手脚发软地扑了进去,反手就去摸门把手。
“嗒。”
一声轻响。
声音从我卧室床头柜的方向传来。
借着窗户外面的工地上彻夜不熄的施工灯光,看清了卧室的轮廓。
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不见了,充电线软软地垂落在柜子边缘。
原本放手机的位置上,此刻放着别的东西。
我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暗紫色的,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料子不是现代的普通布料,边角有繁复的深色刺绣花纹隐隐隆起。
是表姐当初翻出来又不知塞到哪里去的那件旗袍。
它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叠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展示,或者邀请。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它把手机拿走了?它想干什么?
“姨……”
一声幽幽地轻唤,从客厅门口传来。
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依赖,是小芸平时叫我时的语调。
可在此刻,这声音却让我毛骨悚然。
“姨……我害怕……”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慢慢靠近卧室门口,“屋里好黑……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