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动了。
从湖心开始,水面泛起一圈圈巨大的波纹。
紧接着,整片湖水开始倒流。
湖面上绽开无数细碎的银色浪花,每一朵都发出“嗡嗡”声,震得岸边石子都跟着轻轻打颤。
天色,迅速沉了下来。
风从湖面刮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寒之气。
随后,一道蓝色光柱冲天而起,湖水像被撕开了一般,向两侧翻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碧波君的身影,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祂赤足踏着湖面,一步步朝岸上走来。
每一步落下,水就在脚下铺成一阶水晶台阶。
虽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但两族十几万人都觉得胸口沉闷,连大气都不敢喘。
碧波君上岸后,目光落在神像下方。
祂先看男觋、再看女巫,然后看向两人共同托起的那块美玉。
看完之后,脸上那层惯常的假笑,忽然凝了一瞬。
“怎么只有一块?”
闻言,男觋和女巫对视一眼。
男觋勉强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躬下身子:“回禀碧波君,如今美玉难寻。
山玉采空,水玉稀少。
两个部落凑了整整一年,只得了这一块。
因此,今年只能献上一块美玉。
若您允许,往后也……”
“也什么?”
男觋咬了一下舌尖,硬着头皮说完:“往后也只献一块!”
面对这个回答,碧波君没再说话。
那些离得近的人,发现祂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水,纹丝不动。
过了会儿,碧波君的目光从男觋脸上移到女巫脸上,又慢慢扫过碧族长、波族长,再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所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弯下了腰,像被风压弯的杂草。
只有两个人站着。
他们站在人群最里侧。
一左一右,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祂。
“哼!”
碧波君冷哼一声,而后扬起了右手。
那块被两个部落凑了一年的美玉,从男觋和女巫的手中飞出,转瞬落在了祂的掌心。
碧波君先是掂了掂,接着五指一收。
咔嚓!
玉碎了。
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的沙子。
“是我,给了你们沃土、水利、生存、价值!”
“难道,你们连这点小小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众人闻言,没人敢接话。
两族族人跪了一地。
就连男觋也把腰弯到了极致,不敢再动一下。
平心而论,一年才献上一块美玉,放在任何神明管辖的地方,其实都算不得过分。
有些神,每年要童男童女。
有些神,要吃活牲灵肉。
碧波君只喜美玉,而且从没为难过两岸的凡人。
这一块玉的要求,不算高!
可难就难在品质。
以前数量多,搜寻起来容易。
两边各献一块,相对来说比较轻松。
可随着数量、品质的降低,现在一年比一年难找。
今年若再献上两块。
要么,再拿人血去泡山玉。
要么,再让水手潜到更深处去捞。
然而,无论哪一个选择都是拿命去填!
“看来,你们的日子,还是太安逸了。”
“看看外面那些神,哪一个把凡人放在眼里?”
“我给足了你们体面,你们却不给我体面!”
碧波君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男觋身上。
此刻,男觋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他咬着牙说:“碧波君在上,如今美玉确实难寻,绝无对您不敬之意……”
“难寻?”
碧波君玩味道:“可去年那块血玉,不是挺好找的吗?
也对,假血玉的制作需要时间!
更何况,还是用人血制作的!”
此话一出,男觋如遭雷击。
碧部落的采玉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徐长青眉头动了一下。
张道玄也眯起了眼。
他们都没料到,碧波君会掀桌子。
而且,对方果然看出了那块血玉的真假。
“什么?”
“去年碧部落献的那块血玉,是拿人血泡出来的?”
“谁的血?”
“还能是谁,肯定是采玉人的呗!”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议论声不断响起。
男觋、女巫等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们拿人命去献祭,疯了吧!”
“下一次,要流血的是不是我们?”
“波部落,你们的水玉就干净吗?”
“对呀,谁知道是不是也……”
很快,各种怒骂声、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都别吵了!”
碧部落的族长武婴果断起身,企图阻止混乱。
然而,怒骂声非但没有小下去,反而更响了。
有人开始朝男觋扔泥块。
有人冲到波族长面前要讨说法。
有人把女巫围住,要她给个交代。
两族刚达成的合作,被碧波君一句话,搞得摇摇欲坠。
碧波君则站在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心中格外的享受。
人群越乱,祂眼底的那层阴翳就越亮。
此刻也不急着惩罚谁,更不急着定谁的罪。
让这些人咬成一团,比什么神罚都来得痛快。
单纯的杀戮,实在太无趣了。
只有玩弄人心,才能填补这八百里水下无穷无尽的空虚。
而且,若不再好好震慑一回,往后的信仰之力就会越来越少。
献祭一年就搜集一次,一次就这么点儿信仰。
要是少了,自己还拿什么去争三千里洪河的水神之位?
就在人群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个声音从最里面响了起来:
“真玉也好,假玉也罢。
不都是因为你,所以才出现的吗?”
这声音一度盖过了嘈杂的人群,令众人一静。
而后,所有人循声望去。
张道玄从人群中走出来,很快便来到神像下方,他抬头看着上方的碧波君,厉声质问道:“那些死去的人,不都是因为你才牺牲的吗?”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一点点儿回过味来。
对呀!
如果不是碧波君每年都要美玉,谁会去挖山玉?
谁会去捞水玉?
谁会去拿人血泡玉?
真正害死那些采玉人的,不正是高高在上的这位么!
人们齐刷刷转头,看向中央那高高在上的蓝色身影。
霎时间,碧波君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