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承业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密报。
“大王,兴元...兴元反了!”
李倚瞳孔一缩:“说清楚。”
“杨复恭在兴元聚众誓师,打出‘清君侧,诛李顺节’的旗号。”张承业喘息稍定,语速极快,“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武定节度使杨守忠、龙剑节度使杨守贞、绵州刺史杨守厚,皆起兵响应。据说已开始集结兵马,扬言要‘还攻长安,肃清朝纲’。”
书房内一片死寂。炭火盆里的银炭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好。”李倚忽然笑了,“好一个杨复恭,好一个‘清君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深秋的寒风灌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与军校学员操练的呼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奇异的和声。
“大王,这...”周庠欲言又止。
“这是好事。”李倚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们一反,咱们出兵的理由就更足了。清君侧?清的是哪个君侧?李顺节再跋扈,也是朝廷任命的禁军统领。杨复恭一个逃亡阉宦,聚众造反,这才是真正的叛逆。”
李振立刻明白过来:“大王的意思是...”
“再上一道奏章。”李倚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不,不用奏章了,我们也发檄文。以睦王、凤翔节度使的名义,公告天下——杨复恭及其党羽,聚众谋反,祸乱山南。本王身为宗室,镇守西陲,岂能坐视?今整饬军马,预备讨逆,以卫社稷,以安黎庶。”
他一挥而就,笔走龙蛇。
写罢,将檄文递给周庠:“润色一下,明日就发。不仅要发往长安,还要发往各镇,尤其是汴州、太原、扬州。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大王高明!”李振由衷赞叹,“如此一来,咱们到时候出兵就名正言顺了。即便长安不下明诏,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
张承业却有些担忧:“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逼得杨复恭狗急跳墙,真的去打长安?”
“他们不敢。”李倚冷笑,“我们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若真敢进攻长安,我们便可直接南下进攻了。他这‘清君侧’的口号,不过是给自己扯块遮羞布,真正目的无外乎是扩充地盘,抑或是借机试探我们和长安的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提醒一下长安。李振,以我的名义给杜让能写封私信,让他提醒圣上加强京城和关隘防务。话说得委婉些,别显得咱们在指手画脚。”
“臣明白。”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长安,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
大明宫紫宸殿,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手中捏着两份奏章。一份是李倚二十日前送来的“请防山南”奏章,一份是今日刚到的“杨复恭反于兴元”急报以及“杨复恭所发布的清君侧的檄文”。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清君侧...清君侧...”昭宗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好一个清君侧!杨复恭这个老贼,被赶出京城,不思悔改,反倒打起清君侧的旗号!他清的是哪门子君侧?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奸佞!”
“圣上息怒,”殿下的刘崇望小心翼翼道,“杨复恭造反,山南危急。是否...是否该准了睦王的奏请?”
“准?”昭宗抬眼,眼中布满血丝,“准了他,让他带兵进入山南?然后呢?山南是归朝廷,还是归他李倚?”
“这...”刘崇望哑口无言。
徐彦若低声道:“圣上,如今之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杨复恭若真坐大山南,随时可能威胁长安。睦王虽...虽有不臣之心,但终究是宗室,名义上还是朝廷的藩镇。”
“名义上...”昭宗喃喃重复,忽然暴怒,“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跟朕谈名义?!他要真有忠心,为什么不直接发兵,还要上表请示?他这是在逼朕!逼朕给他名分,给他大义!”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案上的茶盏就要摔,却忽然停住,颓然放下。摔给谁看呢?这空空的大殿,除了几个噤若寒蝉的宰相,还有谁?
“李顺节呢?”昭宗忽然问,“他不是掌控禁军吗?不是说要为朕分忧吗?山南反了,他怎么说?”
刘崇望与徐彦若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
“李军使...李军使说,禁军新定,不宜轻动。况且杨复恭盘踞山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关中诸镇中,凤翔李倚兵力最强,又近在山南之北。可下诏令其出兵讨逆,他是宗室亲王,讨伐叛臣,义不容辞...”
昭宗冷笑,“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昭宗听出了其中的算计——李顺节这是想把李倚推出去,既解了眼前之危,又能消耗凤翔实力,还能让二虎相争,自己坐收渔利。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秋风,拍打着窗棂,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就在这时,一直久未开口的崔昭纬说话了。
“圣上,睦王野心勃勃,若由其出兵山南,势力必将愈发强大,恐天下再无可以与之抗衡之势力。依臣之见,不如请宣武朱全忠前来平叛,其对朝廷素表忠心,宣武军亦甚为强大,由其出兵平叛,实乃上策。”
昭宗闻言,眼前一亮,旋即又略作迟疑,皆因征讨河东一事,亦是朱全忠首倡,当时他曾言会全力协助朝廷剿灭李克用,然结果如何?
真动起手来,他仅象征性地派遣些许部队前来,而其主力则径直开往魏博镇进攻。
最终朝廷大败,一无所获,而他则将魏博镇彻底征服,使之成为其附庸。
这也让昭宗对朱全忠有了一丝怀疑,全忠,全忠?他是真的忠吗?
良久,昭宗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退下吧。杨复恭的事...朕再想想。”
宰相们躬身退出。
走出紫宸殿时,刘崇望低声对徐彦若道:“圣上这是...还在犹豫?”
“不是犹豫,是不甘。”徐彦若叹息,“可再不甘,又能如何?朝廷无兵,禁军又掌握在李顺节手里。除了借睦王之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但借虎驱狼,狼去虎来...”
“至少狼近在眼前,虎尚还远。”徐彦若苦笑,“先顾眼前吧。”
崔昭纬冷哼一声:“圣上不听我之言,迟早会吃大亏!”
三人踏着满地的落叶,走向宫门。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墙上投下凄凉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