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寅时初。
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安兴坊内,篝火余烬未熄,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李顺节靠在一处断墙下,闭目养神。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日攀墙时被流矢擦过的左肩。但比起伤口的痛,心中的焦灼更甚。
一天了,整整一天,他还没拿下杨府。三千人对一千多人,打了一天一夜,居然打成这样...圣上在安喜楼上看着,会怎么想?那些观望的将领,又会怎么想?
“军使,”亲兵递来水囊,“喝点水吧。杨守信那边...恐怕又要动了。”
李顺节睁开眼,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冷水入喉,稍稍清醒了些。他望向杨府方向——那府邸在晨雾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守节那边怎么样?”他问。
“李军使的神策军还剩一千多人,守在坊墙东北角。”亲兵低声道。
一天时间就损失了七八百人了,这让李顺节心中一沉。
如果没有援军,只怕悬了。
今天必须破局——要么攻下杨府,要么...就只能撤退。
但能撤吗?撤了,就是承认失败。撤了,圣上会饶过他吗?那些观望的将领,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传令各部,准备战斗。”李顺节站起身,盔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半个时辰后发起总攻。今天,不是杨复恭死,就是我李顺节亡!”
另外一边,杨守信正在吩咐自己的副将。
“胡琏,你带一百兄弟回军营,让营中的家眷收拾一些细软,随时做好接应,明白吗?”
胡琏点点头,随后点齐一百士兵,悄悄地离开了临时营地。
寅时四刻。
他站起身,横刀入鞘:“传令!天威军正面布防,挡住玉山军!神策军分两队,一队戒备杨府,防着里面的人冲出来;另一队...”他顿了顿,“随我机动策应!”
“李军使,”李守节犹豫道,“分兵三处,咱们的兵力优势就无了...”
“我知道。”李顺节打断他,声音嘶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杨守信的目标是冲进杨府救出杨复恭,咱们只要拦住他,就是胜利!记住,咱们不是在攻城,是在守门!守住通往杨府的每一条街巷,不让杨守信过去!”
话音未落,坊墙那头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呜——
低沉而急促,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来了!”李顺节拔刀出鞘,“准备战斗!”
几乎是同时,街巷尽头响起了喊杀声。
黑衣黑甲的玉山军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正是杨守信!这位玉山军使一夜未眠,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疯狂。他知道,今天必须冲进去,必须将义父救出来!否则,父子分隔,内外受敌,迟早是死路一条!
“杀——!”杨守信率先出击,长槊横扫,将两名挡路的天威军士兵扫飞出去。
“挡住他!”李顺节怒吼。
天威军士兵结阵迎上。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在狭窄的街巷中筑起一道防线。但杨守信这次是拼死一搏,玉山军将士也知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个个悍不畏死,疯狂冲击。
刀枪交击,血肉横飞。黎明前的黑暗中,火光与血光交织,惨叫与怒吼混杂。每一条街巷都在激战,每一处路口都在争夺。
李顺节亲自率队,在几条街巷间来回冲杀。哪里防线危急,他就带人顶上去。横刀已经砍得卷刃,换了第三把,身上铠甲多处破损,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军使!东街守不住了!”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跑来。
李顺节转头看去,只见东街方向,部分玉山军已经突破防线,正往杨府方向冲去!
“跟我来!”他嘶声吼道,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兵冲向东街。
几乎在他赶到东街的同时,杨府大门方向也传来异动——府门内响起撞门声,显然里面的护院武士也想冲出来接应!
“李守节!守住府门!”李顺节一边挡住杨守信,一边回头狂喊。
李守节正率神策军与试图出府的护院武士激战,闻言咬牙道:“李军使放心!死也不让他们出来!”
但两面作战的劣势此刻显露无遗。杨守信看出破绽,集中精锐猛攻一点,东街防线摇摇欲坠。
寅时六刻,天色微明。
安喜楼上,昭宗再次披甲登楼。他一夜未眠,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却比昨日冷静了许多——或者说,是麻木了。
“战况如何?”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大家,安兴坊内仍在激战。”内侍低声道,“据探子说,李军使在两面作战,战况...胶着。”
胶着。这个词用得好听,其实就是僵持,就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昭宗望着安兴坊方向。晨曦中,那里的烟柱更多了,喊杀声也更清晰了。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三千人,打了一天一夜,还是僵持。而长安城中,还有数万禁军,却在观望,在等待,在...
“大家,”内侍忽然道,“含光门那边...有动静。”
昭宗猛地转头:“什么动静?”
“据报,有大批禁军聚集在含光门内,似乎...似乎要出城。”
出城?这个时候?昭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不是出城,是要趁乱抢劫!东西两市,商铺林立,财富堆积,这些兵痞,是想趁着城中大乱,去发一笔横财!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淹没。
是啊,这就是他的禁军,这就是他赖以维持统治的军队。外敌当前,他们在观望;内乱爆发,他们在想着抢劫...
大唐,真的气数已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