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说万一。”
对于彭莹玉的回答,邱白是理解他的想法的,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回了句。
彭莹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沉默下去。
万一,若真有万一。
万一真的发生那种事呢?
九五之尊的位置,对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长生不死都比不上的诱惑。
那是可以让亲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东西。
那是——
可以让一切誓言、一切忠诚,都变得不堪一击的东西。
想到这些,彭莹玉沉默了很久。
人性,谁敢去赌呢?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房中一片寂静,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见。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良久之后,邱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咱们明教需要一个直属的势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彭莹玉耳中,也摆明了他的态度。
“一个只听命于明教、只听命于我这个教主的势力。”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彭莹玉。
月光下,他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有他淡淡的声音传来。
“彭散人觉得,周王如何?”
彭莹玉听到这话,不由心头一震。
他望着邱白那双平静的眼眸,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脸,脑海中无数情绪翻涌。
暮的有灵光一闪,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教主目前想要的,并不是不是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而是扶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去坐那个位置。
并且,要想让那个人能够完全信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自然就是联姻。
周芷若。
周王之女,聪慧过人。
若她成为教主之妻,将来教主号令天下群雄起义,坐上了那个位置,她便是皇后。
到那时,周王与教主便是一体。
周王的那支力量,自然也就成了明教的直属势力。
当然,这里面五行旗和明教的势力,必然会大规模的进入,让周王迅速成长起来。
如此,才是良策。
彭莹玉垂下眼帘,捻动佛珠的手微微收紧,深吸口气,轻声道:“教主深谋远虑,老衲……明白了。”
邱白望着他,微微点头。
“彭散人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弯残月。
“此事不急。”
“芷若还小,再等等也无妨。”
“眼下........”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妨先让这天下,再乱一些。”
彭莹玉闻言,心头又是一震。
他望着邱白的侧脸,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侧脸。
教主虽然想着驱逐鞑虏,再造华夏,但这是他的菩萨心肠,而让这天下再乱些,就是他的狠辣心肠。
佛魔两面,具是一体。
彭莹玉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复杂情绪。
“老衲告退。”
邱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彭莹玉转身,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教主。”
“嗯。”
“周王那边……”
“彭散人看着办。”
邱白淡淡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必说。”
彭莹玉沉默片刻。
“是。”
他迈步,推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房中重归寂静,唯有灶鸡子叫个不停。
邱白依旧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弯残月。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洒在他缠着布条的双手上,洒在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芷若……”
他轻轻念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夜幕之中,更鼓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三更天了。
-----------------
数日后。
江州城外,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校场上。
两千余名元军降卒,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们甲胄已卸,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但他们的目光,却都望着前方。
前方高台上,邱白负手而立。
周子旺、胡大海、彭莹玉等人分列两侧。
殷素素站在邱白身后稍远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邱白抬眸,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这几日,你们的遭遇,本座都听说了。”
台下静得出奇,所有人都望着他。
邱白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当中有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被征发,被欺压........”
“这些,本座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或麻木、或隐含期待的脸。
“本座只说一句。”
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抬手食指横掠过下方一众降卒。
“愿意留下来的,从今日起,便是我明教兄弟。”
“有饭一起吃,有衣一起穿,有鞑子一起打!”
“不愿意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子旺,笑着说:“发三天口粮,战马留下,自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本座绝不追究。”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人群沸腾了。
有人当场跪下,声音哽咽。
“我愿意留下来!”
“我也愿意!”
“打鞑子!打死那些狗娘养的鞑子!”
........
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像被点燃了一般,亮得惊人。
邱白静静望着这一切,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高台。
殷素素迎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望着那些激动得近乎疯狂的降卒,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轻声道:“他们会成为最好的兵。”
邱白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
他望着那些人,目光平静如水。
历史上,那些元军降卒,后来成了朱元璋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他们比谁都恨元廷。
他们比谁都渴望证明自己。
他们会是.........最好的兵。
这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汉改的皈依者心态,已经证明了。
远处,彭莹玉捻动着佛珠,望着邱白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那夜的对话,想起邱白那句“先让这天下,再乱一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位年轻的教主,心里装着的,远不止一个明教。
他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彭莹玉垂下眼帘,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教主如此行事,当真是杀人还要诛心啊!”
他的声音,淹没在那一片震天的喊声中。
晨风拂过。
江州城头,那面代表着明教的日月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朝阳正从山后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