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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沟。

三月底的川西高原,海拔两千多米的山谷里残雪未消。

翠海叠瀑藏在薄雾中,游客稀疏地散落在栈道上,举着相机拍照。

景区入口三公里外,喜来登大酒店独占了一片山坡。

这栋建筑外墙用本地青石贴面,远看像一块嵌进山体的灰色方块,与周围的藏式民居格格不入。

随着国家经济的好转,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也愿意花钱花时间,

响应国家的号召,为发展出一份力。

旅游业的兴旺正是一个国家经济持续增长的表现,旅游业带来的就业和当地经济贡献,以及相关服务型产业的快速发展,都是这一形式的体现。

国际连锁酒店企业看中了这里优质的旅游资源,早早便开始布局,其中于千禧年开业的喜来登大酒店,更是景区第一家五星级酒店,

这里的消费在2006年绝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承受的,而位于顶层的总统套间,更是高达一万八千块一晚上。

而这些年的总统套房,基本上都被省内的一家民营企业包下来。

这家企业就是东川集团。

此时的套房住进去的,却并非是东川集团的任何一位成员。

落地窗外,雪山在云层缝隙间露出一角白色的轮廓。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光线切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画出一道窄长的白痕。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徐飞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红酒。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整齐,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温和,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怎么看,都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家境优渥的体面人。

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蜀都日报》,头版是省委书记吴新蕊视察荣城高新区的新闻照片。徐飞的目光从报纸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金川那边的锂矿,谈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讨好:“徐总,对方还在犹豫。那个矿主姓很长,本地人,态度很硬,说祖上传下来的地,不卖。”

徐飞晃了晃酒杯,酒液沿着杯壁旋转,挂下暗红色的痕迹。

“不卖?”他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词,“加价。加到他无法拒绝。如果还不卖——”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明白。”

徐飞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沙发垫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舌尖品了品,是一瓶2000年的拉菲。

万向荣上个月特意从港岛带回来的,一箱六瓶,每瓶市价两万多。

万向荣出事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但他一点也不急。

在他看来,万向荣和万向杰不过是两条狗。

养狗就是用来咬人的,狗被打了,换一条就是。

至于什么专案组,什么异地办案——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蜀都省的政法系统,从省厅到州市,那些关键位置上坐着的人,哪个不是吃过老爷子饭碗的?

丁元敬虽然被调走了,但换来的鲁明,同样是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

这张网,不是一个什么专案组能撕得动的。

他站起身,拎着酒杯,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没关。

房间里,两个年轻女孩缩在床的两端。一个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浴袍领口滑落,露出左肩上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出来的。

另一个蜷在床头,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轻微地抖。

她们都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

昨天晚上,她们还穿着时尚的连衣裙,兴高采烈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奔驰S600。

介绍人说,徐总是港岛来的大老板,斯文有礼,出手大方。

一万块的见面礼,对两个家境普通的大学生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数字。

进了套房之后,最初的两个小时确实如她们所期待的那样——红酒、音乐、落地窗外的雪山夜景。

徐飞谈吐温文尔雅,讲港岛的生活,讲欧洲的风景,时不时冒出几句英文,眼神温柔得体。

转折发生在午夜。

卧室的门关上之后,徐飞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像蜡一样融化了。

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拉开拉链,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细长的皮鞭。

几根黑色的束线带。

一卷宽幅胶带。

他摘下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出来的东西,让两个女孩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不是欲望。

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盯着蚂蚁窝,手里拿着放大镜,阳光聚焦成一个白点,慢慢移向目标。

她叫了。

声音很尖。

徐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抬起手臂,皮鞭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脆响,准确地落在女孩的背上。

力道不重,但那根鞭子的材质极硬,接触皮肤的瞬间,白皙的背上立刻浮起一道充血的红印。

女孩本能地缩成一团,用手护住头部。

另一个女孩吓得往门口跑。

徐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指节发白。

他把人拽回来,动作不急不缓,就像拎起一件掉落的衣服。

“别跑。”

两个字,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束线带勒进手腕的皮肉,塑料边缘卡出两道深深的凹痕。女孩的手指很快变成了青紫色。

她哭着求饶,声音在隔音良好的总统套房里,传不出去半个字。

这一夜很长。

徐飞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不暴怒,不狂躁,每一下都像是经过计算。

他知道什么力度会留下痕迹,什么位置打上去最疼但不会造成需要就医的伤势。

这不是第一次。

他太熟练了。

此刻,徐飞靠在卧室门框上,端着酒杯,看着床上蜷缩的两个人。

“昨晚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他喝了一口酒,声音平淡,“钱在桌上,自己拿。”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穿浴袍的女孩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她盯着徐飞,眼神里有恐惧,有屈辱,还有一种破碎后的茫然。

徐飞面无表情地迎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用完的物品。

他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份报纸。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蜀都本地的号码。

号码他认识——省公安厅一个处长,老爷子当年的亲信之一。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飞……飞少,出事了。宋海波厅长今天中午被中纪委巡视组的人带走了。”

徐飞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当场就带走的,人正在省纪委的留置点。”那个声音急促起来,“据说搜出了大量现金和其他物品。巡视组来了之后,动作非常快,我们事先完全不知道消息——”

“你慌什么?”徐飞打断他。

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把你知道的,一个字不落地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吴新蕊单独约见了新来的政法委书记鲁明。两个人在书记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鲁明?”徐飞眯起眼睛。

“对。而且……省长严克己那边也有动静。原定后天的碰头会,临时提前到了明天。”

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下。

徐飞慢慢放下酒杯,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衣衣角擦了擦镜片。

窗外,雪山隐入了云层。

天色暗了下来。

徐飞把电话挂了,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茶几上那份《蜀都日报》。

头版照片里,吴新蕊站在高新区的工地前,笑容得体,目光平和。

宋海波被带走了。

这个消息的分量,比万向荣兄弟被抓重得多。

宋海波是蜀都省公安厅厅长。

更重要的是,他是老爷子十五年前亲手从基层捞上来的人,是整张网里承重的那根横梁。

巡视组动了宋海波,不是在敲山震虎。是在拆房子。

徐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卧室里传来窸窣的响动。两个女孩在穿衣服。有一个在小声哭,抽泣被衣料的摩擦声盖住了大半。

徐飞没有理会。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用两根手指把窗帘拨开一条更宽的缝。

远处的雪山已经完全沉进了灰色的云层,山谷里起了风,酒店外面的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鲁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鲁明是从公安部副部长的位置上下去到清江省的。

当年的部长就是徐飞的父亲。

也算是有过上下级的关系。

今年中央搞干部异地交流。

丁元敬这个蜀都省的三把手进入名单,中央把鲁明放到蜀都来接政法委,徐飞最初是放心的。

鲁明是一个多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

但今天下午,吴新蕊单独约见鲁明,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碰头会提前到明天。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徐飞的脑子很清楚。他不是那种靠老爷子的名头到处吓唬人的蠢货。

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数体制内的人更懂政治。

因为他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耳濡目染的全是权力运作的底层逻辑。

吴新蕊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她约见鲁明,只有一种可能,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至少是表面上。

如果鲁明扛住了,站到了老爷子这边,那今天的碰头会就没必要提前。

提前了,说明鲁明没扛。

或者说,鲁明根本没打算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女孩低着头,从卧室里走出来。

穿浴袍那个的左肩上,红痕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另一个眼睛肿了,手腕上缠着从洗手间拿的白毛巾,毛巾底下是束线带勒出的淤青。

她们走到门口,弯腰去穿鞋。

“信封拿了?”徐飞头也没回。

穿浴袍的女孩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上前拿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

徐飞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扯了一下嘴角。

这种女人,于他而言就是消耗品。

这里的女人很不错,让他十分满意。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重新拿起手机。

这回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接通。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什么事。”

“宋海波今天中午被巡视组带走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还有,鲁明今天下午去见了吴新蕊。一个小时。”

长久的沉默。

徐飞等着。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老爷子这辈子经历过的风浪比他见过的人都多,不会因为一两个坏消息就乱了阵脚。

十几秒后,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你在哪里。”

“九寨沟。”

“回荣城。马上回。”

“爸——”

“你听我说。”老爷子的声音压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宋海波的事情我来处理。鲁明那边我也会打电话。但是你,从今天开始,暂停一切生意上的往来。金川的矿不要碰了。你手底下的人,该散的散,该停的停。”

徐飞皱起眉头:“爸,金川那块锂矿的勘探报告已经出来了,储量远超预期。这个时候停——”

“储量再大,你得有命赚。”

这句话砸下来,徐飞的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老爷子的语气缓了缓:“小飞,你以为你在蜀都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东川集团,万家那两个东西,你跟他们搅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没管住的事。现在专案组异地办案,你觉得他们查到最后,会查不到你头上?”

老爷子的声音虽然坚硬,但透着一点点的疲累:“不要指望别人的嘴有多严,你先离开,才有回旋的余地。”

徐飞没说话。

“回了荣城马上飞港岛,一刻也不要停留。”老爷子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还能说上话。但前提是你不能出事。”

电话挂断。

徐飞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脸上的温和彻底褪了个干净。

他把老爷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停掉金川的矿?散人?低调做人?

荒唐。

蜀都省的政法系统,有一大半的关键节点还攥在老爷子手里。

鲁明就算见了吴新蕊,又能怎样?一个外来户,要在蜀都站稳脚跟,离了底下那帮人的配合,寸步难行。

宋海波被带走,不过是巡视组杀鸡儆猴。

真要动到自己头上,还隔着十道八道的防火墙。

老爷子是老了。人一老,胆子就小。

徐飞按下手机的电源键,屏幕熄灭,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路过茶几时,脚尖踢到了滑落在地毯上的信封。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

拉开房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卧室。

床单揉成一团,枕头歪在床脚。空气里残留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他闻不到、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恐惧的味道。

他拉上门,大步走向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手底下一个叫阿涛的人发来的。

“徐总,金川那边出了点状况。矿主报警了。当地派出所来人问话。”

徐飞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数字跳动,从顶层一路往下。

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减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爷子说得对,他该回荣城了。

但不是为了低调。

是为了在风暴到来之前,把该处理的尾巴,全部剪干净。

电话是在傍晚六点十七分打进来的。

徐飞刚从酒店大堂回到套房,外套还没脱,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存过但没备注。这是江涛的私人号码。

省长大秘用这个号码联系他,一般是不走任何台面的事。

“喂。”

江涛的声音跟往常不同。没有寒暄,没有客气,语速快了一倍不止:“少飞,别回荣城。”

徐飞的手停在衣架上。

“今天下午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了。省长让我提醒您——不要回荣城,马上坐飞机回港岛。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江涛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挤出来的。

电话挂了。

徐飞拿着手机站了三秒钟。

他把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重新穿上。

江涛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严克己更不是。省长的大秘用私人号码、用这种口吻说出“马上走”三个字,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在“麻烦”的范围内了。

是“危险”。

徐飞拿起座机,拨给了自己的司机阿涛。

“订机票。荣城飞香港,今晚最近的一班。用备用护照。”

“好。”

“你开S600去机场,到了之后把车停在出发层,人下车,进候机厅坐着。哪儿也别去。”

阿涛不理解:“那您呢?”

“别管我。你就坐在候机厅里等,等到有人来找你,你就说我上了飞机。听明白了吗?”

阿涛不敢再问,应了。

徐飞挂掉电话,拉开衣柜。行李箱里的东西太多,他只拿了钱包、两本证件和一个黑色腰包。腰包里装着现金,港币和人民币各两万。

他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下巴干净,发型整齐,一看就是有钱人。

这副模样不能用了。

他从洗漱包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两条假胡子、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和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这些东西他常年随身带着。不是因为他预见过这一天,而是因为他这种人,走到哪里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徐飞用胶水把两撇八字胡仔细贴好,换上黑框眼镜,戴上鸭舌帽。镜子里的人瞬间变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普通生意人,土气、平庸,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把金丝边眼镜和羊绒开衫塞进垃圾桶,穿上一件灰色的冲锋衣。

七点整,徐飞从酒店侧门走了出去。

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灰白色的桑塔纳2000。这是他让人提前备的车,挂的是本地牌照,车主信息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引擎发动。桑塔纳汇入了景区外的国道。

夜色很快盖下来。川西的公路弯多坡陡,会车时对面大货车的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徐飞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腰包里的现金。

他没有打算去机场。

阿涛的S600开到机场,会吸引所有可能盯着他的眼线。如果有人在机场设了卡,正好扑那辆车。他自己则走陆路,先到荣城附近上高速,再转道往南,从云贵方向出境。

计划清晰,逻辑缜密。

三个小时后,桑塔纳开到了荣城北高速入口。

远远的,徐飞看见了收费站的灯光。灯光下面,有几个绿色的身影。

武警。

两辆军用猛士横在收费站出口的隔离带上。三名武警战士持枪站在匝道两侧,每一辆通过的车都要停车接受检查。一名武警拿着强光手电,挨个照驾驶员的脸。

徐飞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桑塔纳保持着六十码的速度驶过收费站外侧的辅道,在距离入口二百米处,打了一个方向盘,平稳地拐进了旁边的加油站。

加了两百块钱的油。付现金。没跟任何人说话。

桑塔纳重新启动,掉头驶回了市区方向。

高速不通了。

机场有人等着。

公路有武警拦着。

三条路堵了两条。

徐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的选项。

还有一条路。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荣城火车站西侧的露天停车场。

这是一个老旧的停车场,地面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周围停的大多是面包车和长途客车,间杂着几辆沾满泥点的农用三轮。灰白色的桑塔纳混在中间,毫不起眼。

徐飞拔了车钥匙,下车。

荣城火车站是一座九十年代修建的老站。候车大厅灯火通明,广场上蹲满了等车的旅客。编织袋、蛇皮口袋、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这是2006年。火车票不需要实名制,进站不查证件,刷脸识别还是科幻小说里的概念。

徐飞低着头,顺着人流走到售票大厅。墙上的电子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他扫了一遍,目光定在一趟列车上:

K452次,荣城—江州。21:40发车,次日11:05到达。

列车在——清江省和蜀都省的管辖范围之外。

他走到最角落的窗口,掏出三百块钱推进去。

“一张K452,硬卧,中铺。”

售票员连头都没抬,啪嗒一声打出票来。

徐飞接过车票,混进了检票口的人流。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

茂水县,317专案组临时指挥部。

“跑了?!”

陈锋一拳砸在桌上。满桌子的文件跳了一下。

陈锋是清江省林城市公安局副局长,317专案组的行动组组长。四十出头,膀子宽厚,典型的刑侦一线出身。

“机场那边的人确认了,S600到了出发层,下来的只有他的司机。人不在车上。”

“公路呢?”

“北面三个高速入口设了卡,盘查了四个小时,没有。”

陈锋来回走了几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六个小时。整整六个小时。他就这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蒸发了?”

办公室角落里,刘清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翻着一份资料。旁边坐着徐婕,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

“老陈,先坐。”刘清明抬起头。

陈锋还在绕圈。

“坐下。”刘清明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陈锋立刻坐了。

“机场他没去,公路他走不了。”刘清明合上手里的资料,“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徐婕接话:“火车。”

刘清明点头:“今晚从荣城出发的列车,一共七趟。三趟短途省内车,四趟跨省长途。现在火车票不用实名,买票也不查证件。他只要换一身行头,谁也认不出来。甚至不需要走正门——荣城火车站西侧停车场和站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铁丝网,翻过去就是货运区,从货运区可以直接上站台。”

陈锋愣住了。

徐婕已经拿起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爸,是我。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帮忙。”

她用最短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几趟车?”

“K452最可疑。荣城到江州,明天上午十一点到。”

“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徐婕转过身,对刘清明和陈锋说了三个字:

“等消息。”

……

次日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K452次列车准时驶入江州站。

站台上的广播响着进站提示,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涌向出口。

徐飞拉低鸭舌帽的帽檐,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刻意低头。

出站闸机前排着长队。他掏出车票递给检票员,闸机打开。

前面就是出站口。阳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

他看见了外面的广场。出租车,公交站,街边小摊。自由的味道。

还有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麻烦这位旅客,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件。”

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不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淡。

两名身穿制服的铁路公安站在出口两侧。其中一个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徐飞没有停步。

“同志,您好。”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川北口音,脸上堆出笑容,“啥子事嘛?”

那名铁路警察没有让路。他抬起手里的照片,仔细比对着徐飞的脸。

帽子。眼镜。假胡子。

但下颌的轮廓对上了。耳廓的形状对上了。

“请您配合检查。”

后面又走上来两个人。便衣。一左一右,距离他不到一米。

徐飞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江州火车站出站口的阳光里,身后是一千二百公里的逃亡路线。面前是三名目光沉稳的警察。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麻烦您取下帽子和眼镜。”

徐飞没动。

三秒后,他慢慢伸手,摘下了鸭舌帽。又摘下黑框眼镜。最后,他捏住下巴上的假胡子,撕了下来。

胶水扯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张保养得当、轮廓分明的脸,暴露在了正午的日光下。

领头的铁路警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抬头看了一眼真人。

“徐飞先生,我们是铁路公安局的,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徐飞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

他环顾四周,出站口没有围观的群众,没有闪光灯,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场面。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便衣从两侧靠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徐飞没有挣扎。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什么明确的情绪。

“你们知道我是谁吧?”

领头的警察面无表情,从腰间取出手铐。

“知道,所以才在这儿等您。”

手铐合拢,金属扣齿咬合的声音清脆短促。

“你们不能这样,我爸是...”

为首的警察打断他的话,冷冷道。

“对不起,我们是铁路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