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的喧嚣从城堡的方向传来,爆炸声和喊叫声被湖面和水层过滤了一遍,传到水下时只剩下沉闷的、遥远的轰隆声,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滚。
黑湖的水很冷,即使在初夏的夜晚,那种冷也是直接渗进骨头里的。多罗西娅已经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的身体泡在齐胸深的湖水里,只有头露出水面,罩着一个透明的泡头咒。
那层薄薄的气泡膜覆在她的口鼻上,提供着微弱的、但足够她呼吸的空气。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比上面安静多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石壁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鱼类的尾巴搅动水流的细微动静。
她贴着船屋下方的石壁,把自己藏在几根粗大的木桩后面,仰头透过木桩的缝隙看着上面的地板。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主意是她自己想的。大战开始之前,她趁乱溜出了城堡,沿着湖岸摸索到了船屋的背面,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给自己施了泡头咒,然后轻轻滑进水里,一直蹚到船屋的正下方。湖底是软烂的淤泥和水草,踩上去滑得站不稳,有好几次她差点摔倒,只好一只手扶着长满青苔的石壁,一只手举着魔杖,一步一步往前挪。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肩膀,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牙齿在嘴里打架,打得咯咯作响。
她把自己安顿在最隐蔽的位置,一根最粗的木桩后面。那根木桩有着深深的裂缝,上面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和暗绿色的水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自己挤在木桩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木桩的裂缝盯着上方。湖水在她周围晃动,泡头咒在她面前鼓起一个透明的半球,呼出的气息在里面打着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又一会儿。
水太冷了。
她的袍子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像一件铅做的铠甲,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钻进肌肉,钻进骨头,钻进她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她的嘴唇一定是紫色的——她感觉不到了。她的手指一定是僵硬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它们还在,还是十根,但握魔杖的那只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往上看了看。透过木桩的缝隙,她能看到船屋的地板——一块一块的灰色石板,有些地方有裂缝,裂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她看不到上面的人,但她能听到声音。
有好几次,她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跑来跑去。她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冰冷的湖水里面,连呼吸都不敢。但那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过不了多久就消失了,消失在远处城堡传来的更大更乱的喧嚣里。
不是他。
她还是不能动。
她想起二年级的时候,在密室里。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跟着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冲下那个黑暗的、臭烘烘的隧道。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格兰芬多的三个人都去了,而她是斯莱特林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觉得她应该去。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公共休息室里,等着别人告诉她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想去亲眼看看。
然后她看到了蛇怪。
那条蛇从萨拉查·斯莱特林的雕像里钻出来,太大了,大到多罗西娅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它的鳞片在黑暗中闪着冷光,黄色的眼睛像两盏灯,每移动一下,厚重的身体就在地面上碾压出一条深深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是福克斯来了。那只凤凰的金色和红色羽毛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团火,它用爪子挖出了蛇怪的眼睛,用尖喙啄着蛇怪的头。蛇怪的血喷涌出来,溅得到处都是——溅在墙上,溅在地板上,溅在哈利身上,溅在多罗西娅的袍子上,湿热的、腥臭的、黏糊糊的东西。
哈利用宝剑刺穿了蛇怪的上颚,蛇怪的毒牙咬进了他的手臂,黑色的血从他的伤口里冒出来,他倒在地上,看起来快要死了。然后福克斯落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里滚出几滴亮晶晶的、像熔化的金子一样的眼泪,落在哈利的伤口上,伤口开始愈合。
多罗西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去。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个时刻太安静了,安静到不真实。蛇怪死了,哈利暂时还躺在地上,罗恩蹲在他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福克斯歪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多罗西娅,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该伸手,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插手属于格兰芬多的事情。
然后福克斯又哭了。
三滴眼泪。一滴落在她的掌心,温热而明亮,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阳光。第二滴落在她的手腕上,顺着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第三滴落在她的袖子上了,被袍子的布料吸了进去,留下一个亮晶晶的圆点。
她把它们装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后来斯内普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银色的链子。
现在,斯内普在上面。伏地魔在上面。纳吉尼在上面。
多罗西娅蹲在齐胸深的冷水里,透过木桩的裂缝,看着船屋的地板,等着。
她听到上面有声音了。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高亢而冰冷,像蛇在嘶鸣——是伏地魔的声音。
斯内普说了什么。多罗西娅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太小了,隔着厚厚的石板和冰冷的湖水传到她耳朵里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沙沙的声响。但她在心里拼命地想像他说了什么。也许他说了“我不知道”,也许他说了“主人,我只是一直在为您服务”,也许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令人牙根发软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止不住地、哗哗地往外流。
多罗西娅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能出去。不能现在出去。伏地魔还在上面,纳吉尼还在上面,也许还有别的食死徒守在门口。她冲上去只会多一具尸体,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她把自己更深地挤进木桩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
脚步声。伏地魔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多罗西娅没听清,也许听清了但不愿意记住。然后是纳吉尼的嘶嘶声,蛇身拖过石板地面发出的那种滑腻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远处城堡的爆炸声和喊叫声淹没了。
多罗西娅等。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她把脑袋从木桩后面探出来一点,往上看。石板的缝隙里她看不到任何人影。她把头探得更多一些,还是看不到。
她把魔杖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水下施了一个检测咒。杖尖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光在水里散开,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慢慢扩散的光晕。没有反应。上面没有活人——除了斯内普。
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