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兴州市的天开始凉快了些。
省纪委的调查结论终于下来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结论写得很清楚:兴州市相关领导在世界通集团扩张期间无违规操作,但建议完善世界通集团兼并相关国有集体企业的程序。
消息传开,兴州市府大楼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那些前阵子躲着徐大志走的人,这会儿又开始在走廊里主动打招呼了。“哎呀,徐董啊,我就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徐总,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徐大志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人呐,就像菜市场里的秤砣,风平浪静的时候谁都来拎一拎,大风大雨来了就全没影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就是这样,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能看透这个理儿,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但有人比他还高兴。
林晓雨看到结论那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坐在徐大志办公室的沙发上,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里念叨:“我就说吧,我就说吧!他们查不出什么来的!”
徐大志给她倒了杯水,笑着说:“你比我还上心。”
“那当然。”林晓雨接过水杯,仰头看着他,“我可不像那些人,风一吹就倒。我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大志笑了笑,没接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林晓雨的肩头。他看着那片光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王大公子王强军这几天心情糟糕透了。
省纪委的结论一出来,他想借着调查组的东风把徐大志搞倒、顺便让林晓雨认清“形势”答应他追求的美梦,算是彻底泡了汤。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两个茶杯,踢翻了一把椅子,嘴里骂骂咧咧:“徐大志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做生意的吗?凭什么跟我抢?”
他越想越气,又琢磨着怎么再找徐大志的麻烦。要不找人去世界通门口闹一闹?或者写封举报信,再往省里递一次?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想得挺妙。
可惜,还没等他动手,他老子先找上门来了。
王书记那天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他一进家门就冲着楼上喊:“王强军!你给我滚下来!”
王强军正在楼上打游戏机,听见这嗓门,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就被人打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下楼,看见老子的脸色,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爸,咋了?”
“咋了?你还有脸问咋了?”王书记指着他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在背着我背后又搞徐大志的事?是不是又到处散播人家世界通集团的闲话?”
王强军缩了缩脖子,嘴硬道:“我没有……我就是跟几个朋友聊了聊……”
“聊了聊?”王书记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省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你不知道?你到处搞事,人家不会算到我头上?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动徐大志一根毫毛,我就把你送到东北去,让你在那儿待上三年,你看看我做不做得到!”
王强军彻底蔫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子的脸,嘴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转身上楼,把房门关得震天响。躺在床上,他心里那个憋屈啊,就像吃了一盘没放盐的炒菜,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晓雨不喜欢他,到底是因为徐大志,还是因为他王强军自己?
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比王强军更惨。
田小军站在南都市税务局的大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这栋大楼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姐夫沈国庆这次是真生气了。上次警告过后,田小军表面上老实了一阵子,可背地里还是忍不住跟人打听世界通的事,想找点把柄好给自己出口气。没想到话传到沈国庆耳朵里,这次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一纸调令下来,田小军被调离了南都市税务局,分派到了远离城东的城西税务所当副所长。
说是副所长,名头挺好听,可城西税务所是什么地方?偏僻、冷清、人手少,跟市税务局的繁华气派简直是天壤之别。田小军站在门口,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城中到城西,不过三十里路,可这一步跨出去,以后想再回局里来就难了。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姐夫那句话说得很明白:“你再搞事,就不是调走这么简单了。”
田小军咬了咬牙,发动摩托车往城西开去。后视镜里,税务局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车流中。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来: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
这话搁谁身上都合适。
不过南都市也不是全都不顺。市长周戎最近的表态,让不少人眼前一亮。
那天的经济工作会议上,周戎往主席台上一坐,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世界通集团的摩托车产业,是南都市未来工业发展的重要增长点。城东开发区要全力以赴,永明摩托车厂的厂房建设进度要抓紧,设备安装要跟上,尽快促进摩托车产业落地量产。”
台下的人纷纷点头,有人掏出本子刷刷地记。
周戎这个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是要动真格的。城东开发区的几个负责人回到办公室就开了紧急会议,一样一样地抠帮扶细节。
消息传到世界通集团,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振奋了。
就在这时候,徐大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那天傍晚,镜湖风景区里面酒店的包间里,灯火通明。
徐大志把集团内所有骨干团队成员都请来了。镜湖酒业的、镜湖水业的、小麦电子的、小麦空调的、集团总部中层以上干部,坐了满满五大桌。
大家伙儿心里犯嘀咕: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年不是节的,徐董怎么突然请吃饭?
菜一道道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硬菜。酒是上好的五粮液,瓶子一开,酒香四溢。
徐大志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身上。他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兄弟们,这阵子集团发生了不少事,大家辛苦了。”徐大志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杯酒,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杯酒下肚,徐大志的脸上微微泛红。他没有坐下,而是端着空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记住每一张面孔。
“趁着今天人齐,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连倒茶的服务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辈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徐大志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从今天起,集团内除了基础工资之外,所有骨干成员都有干股。随着企业发展壮大,红利上不封顶。我徐大志说到做到,绝不让每一个为企业奉献的骨干失望。”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
秦翔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徐董,这……这话当真?”
“当真。”
徐招娣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觉。她在这个行业干了七八年,跳槽过三家公司,从来只听说过给年终奖的,骨干全员持干股这种事,她听徐大志说过,但不敢想。
谢伯洪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点发颤:“徐董,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这杯酒,我干了。”
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光。有人开始算自己大概能分多少红,有人拍着胸脯说下半年业绩至少翻一番,还有人拉着旁边的人碰杯,喝得脸红脖子粗。
徐大志站在那儿,看着这群人闹腾,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重新端起酒杯,刚想再说两句,忽然看见陈悦从包间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冲他挤了挤眼睛。
徐大志一愣。她怎么来了?今晚的饭局他没跟她提过。
陈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盈盈地走进来。包间里的人看见她,都住了嘴,面面相觑——这不是徐大志学妹吗?
陈悦倒是不见外,大大方方地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听说你们在聚餐,我顺路带了只烤鸭过来,加个菜。”
众人哄笑起来,七手八脚地腾位置、摆盘子。
徐大志看着她坐下的瞬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多想,包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服务员探头进来,小声说:“徐董,外面有位姓周的先生找您,说他是从南都市过来的,有急事。”
姓周?南都市?
徐大志眉头微微一皱。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而且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放下酒杯,对众人说了句“你们先吃”,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徐大志出来,掐灭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徐董,我是周市长办公室的。”那人压低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市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徐大志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四下看了看,确定走廊里没有旁人,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永明摩托车厂的生产许可批文,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徐大志的眼神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