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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水栎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很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副骨头架子披着块破布。但他握着武器的手很稳,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被断潮抵着,他不敢动,连吞咽都不敢,只是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程水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你用的什么?”程水栎问。

那人哆嗦着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一把刀。

很普通的刀,刀身有些卷刃,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和血浸得发黑。但程水栎看得出来,这把刀杀过很多人。

“你杀了多少人?”

那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程水栎也没等他回答,她收起刀,转身往载具的方向走去。

那人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活下来了。

“你…你不杀我?”

程水栎没回头。

“你不杀我?!”那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真的能活?我真的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程水栎已经转过身来,刀光一闪,他的右手齐腕断下,落在地上,还握着那把卷刃的刀。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疼。

惨叫还没出口,程水栎已经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

“这一刀,是因为你动了我的人。”

程水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现在你可以滚了。”

那人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他用左手死死攥着断腕,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程水栎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脚上绑了千斤重的东西。

身后传来那人踉跄逃跑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程水栎没回头。

她走到载具门前,拉开车门,走进去,然后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了她自己。

其实程水栎清楚,她砍下那个人的手腕,和直接杀了他没有区别。

他活不下来。

她明明可以更直接地砍断那个人的脖子,可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话,程水栎下不了手。

可苏芮就活该死吗?

明天就是休息日,她等了一个月的休息日。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程水栎站在原地,没有动。

驾驶室的座椅空着。

苏芮平时坐的那边,椅背上还搭着她随手扔的一件外套,黑色的,领口有些磨损。

程水栎记得这件外套,苏芮说它穿着舒服,洗了很多次也不舍得扔。

方向盘旁边放着半瓶水,瓶盖没拧紧,歪歪地搁在那里。

程水栎走过去,把瓶盖拧紧。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力气的事。

拧完瓶盖,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个用纸折的星星。

程水栎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

纸是普通的白纸,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边角料,折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但程水栎认得这个折法,是苏芮前几天缠着她教的那一个。

“这个简单,我肯定能学会。”苏芮当时这样说。

程水栎教了她三遍,她还是折不好,气得把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程水栎以为她放弃了,没想到她又偷偷捡回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琢磨。

这颗星星,大概就是那时候折的。

放在这里,程水栎总能看到,她把这颗星星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打开私聊页面,给晚一发消息:“明天不吃火锅了。”

晚一没回复,大概是在忙。

噩梦岛那次副本出来,苏芮就和她说过有公路合并。那一次苏芮杀死了对方,这一次却死在了这个人手上。

程水栎当时还奇怪,她本人不在车里,为什么会公路合并。

她当时只想过苏芮输了会怎么样,却根本没意识到输了就意味着死亡。

程水栎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按到口袋里那颗星星的位置,硌得有些疼。

……

黑羽这几天的气氛很沉闷。

从上周六那天起,整个势力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住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嬉笑打闹,连食堂里吃饭的人都少了一半。

大多数人选择把饭打回自己屋里吃,免得在公共场合不小心笑出声来,触了什么霉头。

晚一这几天瘦了一圈,她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傍晚她去给老大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她推开门进去,看见老大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饭盒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老大一口都没动。

晚一也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口想安慰程水栎,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她只是每天按时把饭送过去,然后默默退出来。

新雪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能查到的信息都查了个遍。

那个人叫王四,是个独狼,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朋友。他活到现在全靠运气,没想到最后这点运气用在了苏芮身上。

“他杀了苏芮之后,以为自己杀了乌鸦坐飞机。”新雪跟晚一说,“他以为能从载具里拿到老大的物资,结果发现载具锁着进不去,就在外面砸,想把门砸开。”

晚一听了,沉默了很久:“那个人呢?”

“死了,老大砍了他一只手,他在大区频道求救过,但没人给他医疗物资。”

第三天傍晚时,程水栎从车里出来了,她站在车门边,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

晚一站在不远处,想过去又不敢。

最后还是程水栎先开口了:“晚一。”

晚一快步走过去:“老大。”

程水栎转过头看她。

晚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大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晚一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像是那层一直罩在老大身上的壳,又厚了一层。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程水栎说。

晚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