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下意识伸手搓了搓凤哥的脸,九凤瞥了一眼她不安分的手,忍无可忍,抓住她手腕,“老实点,快吃。”
“这不是见你好看么。”算了,这是自留款!朝瑶不乐意地放下手,撇着嘴吃雪霞羹。
无恙见瑶儿这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瑶儿,你对我爹是不是一见钟情?”
朝瑶抬眸扫了一眼无恙,边吃甜羹边回应,“是我长得秀色可餐,你爹对我见色起意,一眼万年,四季不离。”
这话听着他爹像流氓,无恙讪讪地看了看凤爹,意外凤爹竟没有任何不喜,眉梢眼角舒展,好似在听一件趣事。
小九咽下口中的蜜桃,好奇地看着瑶儿,“那我爹呢?”
“我对你爹是见义勇为,二见如初,三见如故....”朝瑶语气一顿,勺子一放,突然气恼地扬起嗓门,“你爹就是个混蛋,”
朝瑶这一嗓子,清亮亮脆生生,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平静的汤碗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霎时一静,连嗑瓜子的“咔嚓”声都停了。
烈阳和逍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得,这火气憋了几天,总算找着由头炸了。獙君默默低头,研究起瓜盘上有多少颗瓜子,炸别人而已,更关心自己的安危。
无恙眨巴着眼,看看瑶儿,又偷偷瞄向凤爹。九凤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揽着她腰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眉梢微挑,像是在说“接着骂,老子听着。”
小九却坐不住了,脸上那点因三见如故泛起的暖意瞬间冻住,他放下桃子,试图开口:“瑶儿,我爹他……”
“他什么他!”朝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小手一拍桌子,“我问你,小九,你见过这样的人没有?啊?前脚还跟你喝酒赌钱,称兄道弟,后脚就能弄个……弄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来应付你!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能说会笑,还能给你倒酒!可它再像,那也是假的!是虚的!是没心肝的!”
她越说越气,拿起勺子狠狠戳着碗里的雪霞羹,仿佛那白莹莹的羹就是某人的脸。
“是,我牙口是不好,啃不动硬骨头。”她意有所指,瞟了一眼刚才说咬不动的鹿肉,“可我也没想啃骨头啊!我就想……就想喝口热乎的、实在的汤!结果呢?好家伙,直接给我端上来一碗画出来的汤!看着热气腾腾,一勺子舀下去,啥也没有!骗鬼呢!”
哦~自己之前还真是阿飘,这事他有经验........
无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凑近小九压低声音:“听见没?你爹被比作画汤了,还是没滋没味的那种。”
小九狠狠瞪了无恙一眼,耳根有点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防风邶傀儡的事,他隐约知道一点,但那不是他爹和瑶儿的计划、方便行事才……怎么到瑶儿嘴里,就成了没心肝的木头桩子和骗鬼的画汤了?
“还有!”朝瑶火力全开,完全没注意小九的窘迫,“这人吧,心眼子比那莲藕还多,九曲十八弯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心疼你还是算计你!平时装得跟块冰坨子似的,生人勿近,结果呢?缩起来比那河底的万年老蚌还严实!敲都敲不开!”
歌也唱了,小动作也比划了,他要护送洪江,理解,十分理解,她四肢朝地般理解,但他好歹给自己送个?情笺?或?锦书?,实在不行传句话也行。
烈阳忍不住咳了一声,掩饰笑意。逍遥直接拈着瓜子,摇头晃脑点评:“精辟。骂人不带脏字,字字戳在肺管子上。”
九凤听着,起初那点因她为相柳动气的不爽,渐渐被一种微妙的愉悦取代。
他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嗯,确实甜。小废物为了另一个男人气得腮帮子鼓鼓,眼睛瞪圆,像只炸毛的猫儿,却句句离不开没心肝、骗人、缩起来,这分明是……
伸手,用指腹抹掉她嘴角一点雪霞羹的残渍。
朝瑶正骂到兴头上,被他这动作一打岔,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嘴上还不饶人:“干嘛?我说错啦?他就是个顶顶会气人的!比那专门给人添堵的灶王爷还厉害!人家灶王爷一年才上天汇报一次,他倒好,随时随地能给你整出点幺蛾子,让你心里头七上八下,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
三小只面面相觑,灶王爷是哪位爷?上天?
九凤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揣了只兔子?怎么,心里头活泛了?”
“我!”朝瑶被他一噎,“我这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我是说,他这人行事让人琢磨不透,心里头不踏实!”
“那你琢磨他作甚?”九凤又舀起一勺杏仁豆腐,这次却是递到她唇边,“吃饭。凉了。”
朝瑶下意识张嘴吃了,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股无名火好像也被浇灭了些。她嚼着豆腐,含糊不清地嘟囔:“谁琢磨他了……我就是、就是....太欺负人了!”
就是欺负自己,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如一。这次洪江路上遭遇的事,也不是从他嘴里得知,他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收到暗卫的情报,她又得当个一脸懵。
小九见状,终于找到机会,小声插话:“瑶儿,我爹他……或许有要事。”
“要事要事,他的每件事都是要事。”朝瑶一听,刚平复点的火气又冒上来,但声音到底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有什么事是不能当面说的?……糊弄谁呢。”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低下头,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羹,那模样,倒真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绒毛、蔫头耷脑的小鸟。
九凤看着她这模样,眼神深了深,没再说话,只是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像给炸毛的猫儿顺毛。
无恙捅了捅小九,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爹,完了。” 小九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心里也为他爹捏了把汗。瑶儿这顿骂,听着是气话,可里头藏着的东西,怕是比那雪霞羹还甜,也比那没露面的爹心里更煎熬。
毛球将桌上小九没吃完的蜜桃重新递给他,冷傲地看了看无恙,指头悄悄指向凤叔,无声做着口型,“打是亲...”指头悄然指向远方,“骂是爱。”
烈阳叹了口气,对逍遥和獙君道:“这丫头,骂人都骂出一股子甜腻的怨妇味。”
逍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咔嚓又嗑开一颗瓜子:“所以说,情之一字,沾上就变味儿。甜的能变酸,淡的能变咸,好好的早饭,吃出满汉全席的纠葛来。”
獙君但笑不语,注视这庭院的光,注视着亭子那边鸡飞狗跳的鲜活温暖,只觉得弹指韶光,素华流年。
白云苍狗,星霜荏苒。
无心之人拥有最温暖的心脏,那颗心让杀戮者懂得守护,让隐逸者向往烟火,让算计者心存柔软,让厌世者重燃生机。
轵邑城中,秋阳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母女俩并肩的影子。西陵珩一袭素白衣衫,外罩轻纱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恰好遮住她整张脸,却掩不住那双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温柔。
小夭亦戴着帷帽,帽上缀着几粒珍珠,随着她蹦跳的脚步轻颤,活像只欢脱的小鹿。
“娘,你看这匹云锦!”绸缎铺内,小夭拽着西陵珩的衣袖,眼睛亮如星子,指向一匹布料,“西陵氏特供的!织工用了挑花结本的技法,纹样是雪莲,多漂亮!”
西陵珩驻足,指尖轻轻抚过那匹云锦。丝绸滑过她的指腹,凉而柔,她细细端详:纹样确是雪莲,花瓣边缘的银线却略略歪斜,针脚也不够密实。
她抬头对上小夭期待的目光:“纹样尚可,织工欠了火候。”
小夭撅了撅嘴,很快又拉起母亲的手:“走,去下一家!听说天蚕丝到了!”
她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进另一家铺子。小夭踮脚去够高处的锦盒:“娘,天蚕丝!西陵氏每年只产数十匹,轻软如云,穿在身上……”她比划着,却见西陵珩已接过锦盒,展开那匹淡青色的绸缎。
西陵珩的手稳而有力,此刻放得极轻。她对着光细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蚕丝确是好料,但染色的匀净度仍有一丝瑕疵。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那惯有的冷静:“色差半厘,弃了。”
小夭有些失望,却仍兴致勃勃:“再找找!定有更好的!”
西陵珩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沉稳,帷帽下的侧脸线条柔和,偶尔掠过看向小夭的眸光中,泄露了深藏的波澜。
她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每一次接过布料,都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亏欠——对夭儿,那亏欠是未能护她周全的每一场风雨;对瑶儿,则是未能陪伴她成长的每一寸光阴。
“娘,这匹鲛绡如何?”小夭又拽住她,指向一匹泛着珍珠光泽的薄纱。
西陵珩的手再次抚上鲛绡。这次,她看得更久,更细。鲛绡轻薄如雾,却坚韧异常,纹样是双凤绕枝,寓意吉祥。她终于点了点头:“此匹可。”
小夭欢呼:“太好了!娘,是要给你自己做新衫吗?”再找不到钟意的料子,她都打算拉着娘入宫去找玱玹了。
西陵珩的指尖在鲛绡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它的每一寸经纬。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鲛绡小心卷起,示意店家结账。
“走,再去寻那家老铺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听说他们新得了玄女锦。”
小夭蹦跳在前,不知帷帽下的母亲,正用这看似为自己选衣的借口,默默为两个女儿,缝补着那些无法言说的亏欠与遗憾。每一匹精心挑选的布料,都是她心底无声的弥补。
五神山的宫阙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飞檐勾画着碧空的轮廓。蓐收与使团,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从辰荣山返回皓翎五神山,风尘仆仆的蓐收带着辰荣山祭典的余绪与疲惫,径直穿过重重宫门,奔赴王座所在。
在主殿外的汉白玉广场边缘,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阿念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天水碧的常服,独自立在巍峨殿宇的阴影与明亮天光的交界处,正仰首望着天空。
姿态沉静,目光悠远,好似要将那无垠的碧色与流云尽数收纳眼底。
蓐收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你在这做什么?”语气里有长途奔波的沙哑,也有一丝好笑。
记忆中骄纵的小王姬,可少有这般安静望天的时候。
站在她身边,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除了浩荡长风推着云絮缓缓移动,几只孤鸿掠过,天地间空旷得一览无余。
阿念并不惊讶他的到来,目光缓缓从苍穹移下,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眸清澈依旧,却褪去了往日的跳脱与任性,沉淀出平静与深邃。
“我在想,是不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就能有点准备了。”
前几日那场大荒灵光汇聚,自己当时正在军营,天象惊得身旁的将士们个个目瞪口呆。“若我那时不是站在地上惊愕仰望,而是身处其中,或至少……能更早看懂那片天意味着什么,该多好。”
蓐收心头微动,仔细打量着她。眼前的阿念,确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朵珠花不如意就闹脾气的小王姬了。
多年的军营历练,朝瑶有意的引导与委任,皓翎王的默许与观察,将她眉眼间的骄纵磨去,淬炼出一种内敛的雍容与沉稳。说话做事,虽还谈不上老辣圆融,但每一步都走得审慎而坚定,隐隐已有执掌权柄者的气度。
“这次没去,可惜了。”
这是朝瑶选定的未来,是朝瑶耗费心血,一点点将那块璞玉雕琢成的模样。
蓐收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如同看着自家顽劣的妹妹终于长大成人,能担事,能思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嬉笑打闹,他也曾为她闯的祸头疼,为她受的委屈不平。那份血脉相连的表兄妹情谊,是深植于骨的温暖底色。
但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与预见。他知道朝瑶在做什么——她在为皓翎,或许是为更广阔的格局,培养一位女帝。
而自己,作为皓翎的重臣,作为与朝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又深谙内情的人,注定要在未来辅佐阿念,走上那条至高亦至孤的道路。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从“表兄与表妹”、“同僚与王姬”,逐渐转向“臣子与君主”。
这份认知让他喉间有些发紧,提前品尝到了权力距离带来的那丝微凉与疏离。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评估她每一句话的深浅,每一个眼神的含义,思考该如何回应,如何引导,如何在她尚未完全成熟的权柄羽翼下,既尽忠职守,又守住某些底线与情谊。
思绪及此,心底那份被理智深埋、从未消散的情感,便如经年的旧伤,在特定情境下泛起隐痛。
他见过那人最真实的样子。那份在共同事业与平等相处中滋生的情愫,曾经那么真实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