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彻底失控,长桌两旁,嗑瓜子声、低笑声、争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大荒顶级世家子弟的八卦交流大会。
丰隆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金毛犼,哪里送得不符心意。此时见众人闲聊,挨着馨悦坐下,柔和目光时不时掠过俏笑灵动的朝瑶,人好看,瓜子挺香,这和他参加的任何氏族子弟宴会都不一样,何况朝瑶背后就是西炎国的两代帝王。
人多耳杂,馨悦见哥哥坐过来也不好明言,我的好哥哥啊……我让你示好,没让你示威啊!抬个笼子招摇过市,你是来送礼还是来踢场子的?”?
送头金毛犼……你怎么不直接把赤水氏的军旗插到辰荣山门口算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赤水丰隆实力雄厚,能擒龙伏虎是吧?
赤水氏是来西炎结亲、稳根基的,不是来给大亚的后院点烽火、给自己找棺材板躺的!
这下好了,陛下那儿得费心思描补,防风氏那边平白多了层尴尬,连皓翎青龙部的面子都打了,那位煞神……但愿他贵人事忙,别记你这笔账。?
追姑娘追到把玱玹和防风邶、蓐收、外加一个深不可测的义兄全得罪一遍……
哥,你这本事,妹妹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位之上?,太尊与玱玹面前已摆好棋盘,黑白子错落。太尊执黑,玱玹执白,两人似乎全神贯注于方寸之间的厮杀。
只有偶尔当离戎昶说到某个特别离谱的细节,或是朝瑶冒出句石破天惊的点评时,太尊落子的手指会微微一顿,玱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
他们好像置身事外,又将满园荒唐尽收耳底,成为这场奇特宴会最冷静的旁观与评判者。
朝瑶身侧不远?,九凤抱臂而立,脸色冷硬,对满耳俗世八卦不屑一顾。
只是每当他不耐烦地想要转身或散发出更冷的气息时,小废物总会适时地,用灵力托着一小把剥好的葵花籽,或者一枚鲜红欲滴的朱果,稳稳送到他面前。
东西不大,总能精准地让他冷哼一声,勉强按捺下来,继续充当一尊俊美而烦躁的门神。
朝瑶的另一边?,防风邶不知何时已挪了过来,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
他不仅嗑瓜子的动作比谁都风流好看,还时不时自然无比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糕点与朝瑶快空了的瓜子碟互换,或是趁众人哄笑时,侧头在朝瑶耳边低声说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调侃,引得朝瑶眼波横掠,笑骂他一句。
蓐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严肃对弈和八卦茶话之间,时而观看太尊和玱玹对弈,时而加入邻座的讨论,在某个话题可能过于敏感时,哈哈一笑巧妙带过。
辰荣馨悦起初还绷着雍容的仪态,正襟危坐,只抿茶,不碰瓜子。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朝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关于哥哥丰隆小时候误把染料当糖水喝、弄得满嘴蓝色的糗事时,忍不住以袖掩唇,肩头微颤。
防风意映也早已放下了最初的拘谨,一边听着八卦,一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自家二哥和朝瑶那边自然的互动,眼底有欣慰,与有荣焉。
日头渐高,长桌旁的咔嚓声与笑谈声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嘈杂。
气氛正酣,坐于下首妘氏公子丘阳,眼见众人目光多在大亚、离戎昶等人身上流转,心下急切,欲要彰显自己的见识与存在感。
他左右瞧瞧,自觉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谈资,竟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秘闻分享的引诱口吻开口道:“说起风流官司,我倒想起一桩陈年旧闻,是关于姞氏那一门的……”
此话一出,席间热闹稍减。几个脑子清醒的,如蓐收、涂山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这满院贵胄、尤其主位上还坐着太尊与陛下的场合,议论世家内部这等涉及人伦大防的丑闻,实在过于轻浮,也极不体面。
辰荣馨悦自小培养的素养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不适,她垂下眼睫,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
其余几位年轻女眷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或端起茶盏掩饰,或微微坐直了身子,低眸整理袖口的刺绣。
朝瑶???敏锐察觉众人的不对,看向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子,什么风流,能风流成这样?莫非是男男?
丘阳未察觉这微妙的氛围变化,误将众人的安静当作了期待。他瞧着大亚也瞅了过来,略带得意地继续道:“说是那姞氏三房家的长子,不知怎的,竟与自家三弟新娶的娇妻有了首尾。两人暗通款曲多年,直至那三弟偶然撞破……啧啧,当时闹得,差点掀了祖祠。最后那长媳一根白绫了断,长子被废黜继承之位,远逐蛮荒,那三弟妇也被送进了家庙,清修赎罪了此残生。真真是……一桩孽债,满门丑闻。”
话音落下,席间并未出现他预期的热烈讨论或追问,倒是陷入了略带尴尬的寂静。
几位年长持重者或低头品茶,或目光游离,不愿接话。
岳梁、始冉等本想凑趣,谁知他聊得竟是这么一件事,偷眼瞧了瞧主位上面无表情对弈的两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陛下与太尊面前,如此赤裸地谈论兄弟阋墙、妇德沦丧的丑事,无异于将污秽之物摊开在庄严庙堂之上,不仅失礼,更显愚蠢。
蓐收端起茶壶,适时地为身旁一位老者续水,朗声笑道:“这茶水温正好,您再品品?” 准备将那话题带来的粘腻不适感冲淡。
这位哪里冒出来的,说话不分场合。西陵淳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转移话题,“蓐收大人可知这茶源自何方?”
两人干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聊起山茶。
涂山篌?执杯欲饮,杯沿停在唇边。他面上是不露破绽的沉稳,仿佛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唯有眸底深处掠过冰冷的自嘲与讥诮。
为那故事里蠢到被发现的兄长,也为这世间对类似情节永不厌烦的咀嚼。
他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防风意映?拈着一块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是愧疚,而是关于命运弄人与世间对女子格外严苛的凉意。她端起茶,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淡淡、无关他人的讽笑。
呵,九凤?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听到的是蝼蚁打架,无聊至极。
防风邶闲适地靠着,顺手将一碟新上、去了壳的坚果仁推到朝瑶手边,动作自然流畅,对那绯闻毫无反应,如同清风过耳,不留痕迹。
丘阳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略显无措地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的离戎昶身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朝瑶?咔嚓一声,格外清脆地嗑开了一粒瓜子,将壳精准地吐进一旁的渣碟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瞥了一眼略显窘迫的丘阳,眼神并无责备,对离戎昶扬了扬下巴:“哥们,听见没?这等事传了百年,你们男子说起来,是不是总觉着那兄长有本事,那弟媳是祸水?”
离戎昶可没那么多顾忌,浑不在意,声若洪钟:“本事?蠢本事吧!偷吃还不擦嘴,连累全家,算哪门子本事!要我说,那三弟也是个怂包,直接提刀砍了便是,自家屋里的事,拎不清刀把子也管不住裤腰带,闹得天下皆知,自家脸上很有光么?”
朝瑶嗤笑一声,转而看向众人,目光清亮:“离戎族长话糙理不糙。不过,这等事流传下来,我总听出点别的滋味,那骂名,十成里有九成九,是不是都落在那根白绫、一盏青灯的两位女子身上了?如同男子便是风流误,女子便是淫贱祸根。风流误听着像惋惜,淫贱祸根却要人性命。这道理,谁定的?仿佛千错万错,女子一身承担。凭什么呢?”
她这番话,直接戳破了许多人心中隐有感知却不敢言说的不公。
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杯沿。涂山璟垂下眼眸,遮住了其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朝瑶的话语像一根淬了冰又裹着火的针,精准地刺入涂山璟心底最愧怍、最柔软的角落。
不由自主地想起清水镇的日子,想起轵邑城中的种种。
那时,他与小夭……
婚约之名犹在,情愫却已暗生。小夭是否也曾因他的徘徊、因那未理清的纠葛,而无声承受过许多异样的打量、非议,乃至风险?
他总想将她护得周全,可究竟有没有真正让她免于这些因他而起的惊扰?而意映……即便无关情爱,在那段名存实亡的婚约里,她又何尝不是被架在火上,承受着来自家族与世人的压力?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
一位坐在稍远处、出身不高却因才华被族长带来的旁支公子,忍不住低声对交好同伴道:“大亚此言……实乃至理。家族倾颓,男儿决策之误、治家不严乃主因,何以最后尽是女子承担恶名?”
朝瑶端起茶杯却不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语气悠远了些:“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美丑善恶,贞洁淫荡,是谁定的规矩?又是谁来判的刑?无非是些占了便宜还要名声的,或是自己过得不如意,便见不得旁人身上有一点活气的。”
辰荣馨悦忘了饮茶,防风意映抬起了眼,几位贵女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大亚身上。
这套肆无忌惮的说辞,普天之下唯眼前这位女子敢说且能说,因为人家有肆无忌惮的本事。对于这位大亚和防风邶私下的事,不议论,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议论她对自己没好处,反而可能惹祸。
也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不是世道变了,而是人分了三六九等。? 道德和舆论的鞭子,永远只会抽向那些?抽了也不会引来致命反击?的人。朝瑶站在了鞭子够不着、也没人敢挥鞭子的地方。
并且她带给她们一种隐秘的幻想,只要自己够强,强到一定程度,那些束缚女子的破规矩,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
虽然她们绝大多数人做不到,但不妨碍她们暗中欣赏甚至向往这种超脱。
对于在场身为男子的子弟们而言,她的地位、实力、早已超脱他们议论的范畴,议论她?嫌命长吗?她本人或许懒得计较,但她身边人可是真会杀人,且不说陛下和太尊在不远处坐着,尚未发话。
蓐收、防风邶、这两位与她关系匪浅的男子,也都是一副笑眯眯没有丝毫不悦的模样。
那位义兄看他们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
更何况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她、娶她的收益太大,那点瑕疵可以忽略不计。?
舆论这玩意儿,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和利益。它不是尺子,是弹簧秤——掂量的是你有多重,而不是你有多对。
岳梁现在跟朝瑶一条船上的,?见朝瑶开了口且立意如此新颖高明,立刻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急忙提高声音道:“大亚高见!振聋发聩!那些陈腐规矩,只知束缚女子,早该改改了!女子为何就不能有别的活法?咱们西炎民风彪悍,向来不喜那些酸腐。”
始冉?也不甘落后,补充道:“正是!我看那事里的女子,若有条别的路走,何至于此?”
辰荣馨悦心中震动,她身处权力与礼仪的漩涡中心,对此感受最深。
中原重礼,她作为未来的王后不能轻易开口。
朝瑶笑了笑,笑容看透世情的洒脱,沁着点悲悯:“要我说,情爱之事,本就如?蝶梦蘧蘧,是耶非耶,虚实难辨。世人却偏要执着个你对我错,你贞我淫,恨海情天,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勘破、放下、自在,修身养性,不是无情无欲,是别把那点爱恨痴缠,当作天地间唯一的秤砣。它压不垮山河日月,只能压垮你自己,顺带恶心一圈旁人。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