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这话出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确认一个日程。
有人报了时间,在葬礼之后。关于授勋仪式的安排——阮皎年缺席的授勋仪式。他们决定把那场她没能亲自参加的仪式,放在那场正式的悼念之后进行。
林七夜点了点头,像在说“好,我知道了”。
有人在填写报告,有人在整理材料。而阮今站在林七夜身后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人用一只稳定的手捏着一枚银戒,没有戴上,也没有收起来。
又一阵凉风吹过,阮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相片已经被她放到了该在的地方,此刻她站在台下,站在【夜幕】旁边,有点无聊的等着仪式结束。
台上的发言比预想的更长一些。她又听到了一些关于那个叫阮皎年的人的事,她的功勋,她的经历,她在某些关键时刻的选择。她也听到了关于授勋仪式的安排——她缺席的授勋仪式。像是他们决定把那场她没能亲自参加的仪式,放在这场正式的悼念之后进行。
“守夜人阮皎年以命相搏,破时间困境,保全守夜人重要力量【假面】特殊小队,在避免克苏鲁气息污染扩散下,击杀与克苏鲁有关联的神秘,避免克苏鲁气息污染破坏国土,救下万万人,追封一枚星海勋章!”
两枚个人星海,都是阮皎年应得的。
真厉害啊。
阮今自然知道星海在《斩神》的分量,所以她简直佩服死了。
“小阿念?你怎么走神了,这个需要你上去代领,你忘啦?”
听到江洱的声音,阮今骤然回神,恍然了一下,随后给了对方一个飞吻,匆忙跑上去。她登上台阶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被那个催促推着往上走。
台阶不算长,但她走到顶端的时候,感觉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正在缓缓聚拢过来,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并不沉重,但足够密集,像是无数根细线正在同时确认她的存在。
阮今接过了递过来的装星海的黑匣。沉甸甸的,比她预想中更重一些。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黑匣,又抬眼看了看台下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像是水面下有一只手正在把某个被封存的东西向上推。她认识那些人吗?不全是。但她看着他们的时候,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冰层在看什么她应该认识的东西。
左青在她面前说着什么,但是她没听。
她的视线从台下收回,落在自己捧着黑匣的指尖上。那双手还很新,轮廓正在长开,但指节已经不再像几天前那样圆钝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她像阮皎年”。她就是阮皎年。不是“某种程度上像”,不是“继承了某些特质”——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魂魄,同一段没有被续写完的刻度。
她只是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经历,失去了那些她曾经走过的时间。
但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就是那个被追封星海勋章的人。
这个念头没有立刻消散,它停在那里,像是一扇没有被完全推开的门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
她捧着匣子,走到发言台边,单手摸出一张印好的手稿,看了看准备开口。
台下那些目光还没有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黑匣的表面,那道光正落在盒子的边缘,把她握着盒子的手指轮廓照得非常清楚。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阮皎年是她母亲。所有人都用那种“她是烈士遗孤”的方式看她。
她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比阮皎年的手小很多,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种握着黑匣时指尖收紧的弧度,那种站在台上承受无数目光时血管里涌动的熟悉感,像是某种被刻进骨骼里的坐标正在缓慢地校准方向。
她是阮皎年。她就是那个被追封了两枚星海勋章的人。她就是那个从高天原带出天丛云剑、用元素剥离刃切开神明本源、在渔村用自己换出假面小队的那个人。
她只是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被留在了门后面,留在了她还没回来的那一魂一魄里,留在了她还不理解的死亡与重生之间的缝隙里。
但她站在这里,握着那只黑匣,感觉到那些功勋的重量正在沿着她的指尖缓慢地向上爬,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接通的长途电话,另一端有人正在等着她开口。
轮到她讲话了。她走到话筒前,敲了敲话筒,思绪流转。只要她说一句“我回来了”,或许她就会重新想起那些被她忘记的事情,想起高天原、想起渔村、想起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但她还没有开口,那句话还没有成形,一个更深的问题就从她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门之后发生了什么?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又究竟做了些什么?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就回去,那她回去的意义是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但那个问题悬在那里,像一颗还没有被放进任何钥匙孔的锁。
阮今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倾斜了一下。从脊椎根部涌上来的寒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四肢末端,视野边缘开始泛白,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画纸,轮廓正在变淡。
她握着黑匣的手指松开了一下,感觉到膝盖正在失去支撑力。
“——阮今?”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江洱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像是信号被切断之前的杂音。然后是年愿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带着惊慌的语气:“小阿念!”
阮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朝一侧倾斜,黑匣从她手中滑落,在落地之前被一只手接住了。她没有看清那是谁的手,只看到一片金色斗篷的边缘正在靠近她的视野,然后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
“阮今——!”
最后那声呼喊被拖得很长。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