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苏恩曦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看着那些代表,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酒德麻衣从讲台旁边走过来,走到人群中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很多人求饶时递过来的笔。她站了几秒,然后走回讲台旁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像是走t台一样,却让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动。
夏楠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撑在讲台上:“还有谁有问题?”
夏楠站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风从荒原上灌进来,把讲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代表们坐在折叠椅上,站在车旁,靠在引擎盖上,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警惕,有犹豫,有恐惧,有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夏楠把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看来你们还需要时间想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或者说,每个人都努力不漏掉任何一个字所以才很清楚。
“那就明天。明天这个时候,还留在这儿的,视为同意。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要你们能考虑清楚后果。”
说完,他转过身,走下讲台,朝铁皮房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喊他,没有人追上来。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拉开车门,有人发动引擎。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矿场,但没有人真的离开——他们只是回到自己的临时驻地,那些停在矿场外围的车队,那些搭在荒原上的帐篷,那些连夜从附近城市开来的房车。
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走。
铁皮房里,苏恩曦靠在桌沿上,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袋薯片,拆开,摸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酒德麻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外面那些渐渐散去的车影,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你说他们会来吗?”酒德麻衣问。
夏楠在折叠椅上坐下,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会的。”他说,“他们没得选。区别只在于是否果断。”
苏恩曦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开口:“不是没得选,是不敢选。”
她把薯片袋子卷了卷,塞回口袋,拍了拍手:“走了的人,明天想回来就难了。长腿儿会记住他们的车牌。”
酒德麻衣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茶,倒了一杯,递给夏楠。
“说的我好像魔鬼一样。”酒德麻衣撇撇嘴。
“可别了您嘞,”苏恩曦扯扯嘴角,挖苦着,“您可没那么温柔。”
“要死啊你!”酒德麻衣一怒之下抢走了苏恩曦的薯片 ,并报复性的一把全塞进了嘴里像个仓鼠一样腮帮子 鼓鼓囊囊的嚼着。
嚼到一半她突然顿住,随即肉眼可见的表情难看,开始手忙脚乱的找水。四处摸索了一会儿后一把抓住夏楠手里的杯子并将茶一饮而尽。
“噎死我了......”她翻了翻白眼,随即有些好奇的看向苏恩曦和夏楠,“你们说......谁会第一个找上门来?”
夏楠留出来的这一天时间就是专门让那些家伙找上门来单独谈话的,这一点就算是酒德麻衣这样不常接触这些事的人都看得出来。
“赌一把?”苏恩曦赌瘾上来了。
“谁要跟你赌啊?”酒德麻衣嫌弃的看了眼苏恩曦,“滚滚滚,边儿去!”
......
第一个来的是东非裂谷的三个人。
他们是一起来的。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步态。
最前面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袖口的铂金扣子在应急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是穆萨,白天在会上出头的那位。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腰间系着一根褪色的皮带,走路的时候袍角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最后面那个最年轻,穿着牛仔裤和冲锋衣,像刚从矿山上下来,靴子上沾着干涸的红泥。
三个人站在铁皮房门口,穆萨在前,另外两个在后,没有人说话。苏恩曦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夏楠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
三个人鱼贯而入,在折叠椅上坐下。穆萨坐在中间,灰色长袍坐在他左边,冲锋衣坐在他右边。
没有过多的寒暄,互相对视了一眼后,穆萨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涩意。
“夏先生,我们三个商量过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左边的灰色长袍,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冲锋衣。“您白天说,点在谁的地盘上,谁的地盘就是核心区。但节点只有一个,我们有三家。”
夏楠点了点头。
“点在我们地盘上,这是机遇。”穆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但我们想知道——核心区,到底怎么分?谁的地盘先建?谁的物资先配?谁的人先进?”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灰色长袍,灰色长袍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冲锋衣,冲锋衣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那是你们的问题,”夏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
“你们三个的地盘,连在一起。”他的目光从穆萨脸上移到灰色长袍脸上,又移到冲锋衣脸上。“节点确实只有一个,但一个节点能辐射一片区域。你们三家,都在辐射范围内。”
穆萨的眉头皱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共享?”
“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夏楠靠在椅背上,把手插回口袋,“物资共享,安全共享,通道共享。你们三个的矿,还是你们的矿。但出矿的通道,三家共用。你们的货,还是你们的货。但运货的路,三家一起走。这样不是很好么?”
夏楠双手交握看了眼对面的三人:“和平一些不是皆大欢喜么?我不希望这种关头还有人为了点无所谓的东西阻碍到我的步伐。”
灰色长袍忽然开口了:“三家一起走,账怎么算?谁先走?谁多走?谁少走?”他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夏楠摊摊手:“你们自己商量,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影响到我的事。”
灰色长袍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夏楠,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
“你们争了几十年,争的是什么?”夏楠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地盘?矿脉?出海口?争来争去,谁赢了?谁也没赢。天塌了,你们争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他顿了顿。“只有我能让它们留下来。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分。商量好了,来找我。商量不好——”他没有说下去。
穆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左边的灰色长袍,灰色长袍也看着他。右边的冲锋衣把靴子往前伸了伸,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最终三人不约而同的起身,一同夏楠伸出手。
“祝我们合作顺利,夏先生。”
......
第二个来的是刚果盆地的“大湖之王”。
他一个人来的。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猎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上面挂着一颗兽牙,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黄色。他走进来的时候,铁皮房好像都窄了一些。他没有坐,站在夏楠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说要撑天的人?”他的声音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像远处的雷声。
夏楠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坐。”
大湖之王没有动。他看着夏楠,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掂量的光。
夏楠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大湖之王把目光移开,在折叠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但好歹没有散架。
“你凭什么撑起这片天?”
夏楠看着他,没有回答。
“想让我替你办事儿,你总要让我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大湖之王直视着夏楠的目光,尽管顶着巨大大压力,但却没有退缩分毫。
“胆识不错。”夏楠认可的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个被酒德麻衣吓得点头哈腰的家伙在关键时候还能撑得住气。
他起身走到对方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
在触感袭来的一瞬间,大湖之王明显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下一瞬间眼前的景色骤变,温暖的黄光消散无踪,落入视网膜的景色变成了漆黑的夜空。
他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夏楠制止,只见夏楠指了指远处只有剪影的山岳,随即下一瞬间,那漆黑的剪影也消失无踪——消失了,那座山就在他眼前这么消失了!
过了几秒——又或者几分钟?总之等他再度回过神来,终于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的时候,夏楠再度一指,那 山峰便入无事发生一般再度出现。
不等他有什么感想,眼前又是一阵模糊,他们已经回到了铁皮房里。
“这样够证明了么?”夏楠好整以暇的坐在他的对面,好似刚才的一切都与只是幻觉。
大湖之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夏楠,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居然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赌徒的最后一搏。
大湖之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根雪茄,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
“我会配合你的。”他说,声音从雪茄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我要知道——末日来了,我的家人,能不能活?”
夏楠看着他:“我只知道,如果你不配合——那他们都会死。”
大湖之王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夏楠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夏楠握住他的手。
大湖之王松开手后,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要是骗我,”他说,“我还会来找你得。”
......
第三个来的是西非的军阀坎比亚。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靴子还是那双沾着红土的靴子。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
“夏先生,”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沙哑的,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我白天说的那些话——”
“白天的事,过去了。”夏楠打断他。“说现在。”
坎比亚的拳头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在折叠椅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的矿,”他说,“还能开多久?”
“你想开多久就开多久,开到你没法经营为止。”夏楠耸耸肩,“那都跟我没关系,委实说你问这个问题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些人呢?我的人——他们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他们会在末日里活下来,至少绝不会因末日死去。如果你需要一些援助 ,我相信 人美心善的苏恩曦小姐不会吝啬的......”夏楠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这都需要你的配合。”
坎比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红土的靴子,看了很久。他靴子上的红土是西非特有的那种,铁含量高,氧化后呈深红色,像干涸的血。
苏恩曦的数据板上记录过,他的武装力量有三千七百人,家属超过一万,控制着三个钻石矿和一个金矿,但他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没有稳定的粮食供应,甚至连干净的饮用水都要从邻国运进来。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