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早晨没有阳光。
灰雾透过彩色玻璃窗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暗影。那些描绘天使击败恶魔的画面,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诡异而扭曲……天使的脸孔模糊不清,恶魔的影子却格外清晰。
喻灵儿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教堂的床板硬得像石头,房间里全是蜡烛和灰尘的气味,甚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焦糊味。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醒了?”
沈西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充满刚睡醒的沙哑。
喻灵儿转头,看到他正从旁边坐起来,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压出了印子。
他揉了揉眼睛,冲她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虎牙若隐若现。
“早。”喻灵儿说。
“早。”沈西扬往她这边挪了挪,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睡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没睡好?”
“还行。”
“骗人。”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黑眼圈都出来了。”
喻灵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大清早的,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陆宴从另一张床上坐起来,半长的黑发散在肩头,丹凤眼半眯着,表情介于没睡醒和嫌弃之间。
他昨晚似乎也没怎么睡,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那张狐狸脸上依旧挂着欠揍的笑。
“没人请你看。”
沈西扬收回手,语气不善。
“那你也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陆宴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这好歹是教堂,神圣的地方。”
“你也配提神圣?”
“我怎么不配?我又没在教堂里谈恋爱。”
“你——”
“行了。”喻灵儿站起来,打断两人的晨间硝烟,“我们还有正事。”
沈西扬和陆宴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别开头。
喻灵儿走向教堂正厅。
清晨的教堂比昨晚安静得多。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信徒,低着头祈祷,嘴里念念有词。他们的声音很低,像是念叨着某种古老的咒语,那乱七八糟的音调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祭坛上,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白色的蜡泪凝结在烛台上。十字架在灰暗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好似一把插进地面的剑。
那个小女孩不在。
喻灵儿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
“在找什么?”克里斯贝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喻灵儿转身。
凶巴巴的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没什么。”喻灵儿说,“随便看看。”
克里斯贝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让人不自在。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怪渗人的,更像干裂的河床。
“你和她很像。”她说。
“谁?”
“那个女巫。”克里斯贝拉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就像是在念着一个诅咒,“她也曾经像你一样,年轻,漂亮,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底下藏着恶魔。……你的呢?”
喻灵儿没有回答。
她看着克里斯贝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她看到的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狂热。
被恐惧滋养了数十年的、已经扭曲变形的狂热。
“她在撒谎。”
昨晚那个小女孩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喻灵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教堂不是避难所。
它是一个牢笼。
而这些信徒,不是受害者。
他们是加害者。
电影里看似他们最后被杀死了,但他们并不值得可怜。
不是所有死亡,都必须去阻止。
“克里斯贝拉太太。”喻灵儿的声音很平静,“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阿蕾莎真的是女巫吗?”
克里斯贝拉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信徒们停下祈祷,抬起头,用那种窥伺的目光瞥着喻灵儿。
沈西扬和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堵沉默的墙。
“她是女巫!”
克里斯贝拉的声音变得尖锐,“她带来了恶魔,污染了这个镇子。我们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喻灵儿冷声质问,“你们烧死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净化!”
克里斯贝拉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的皱纹激动着扭曲,“她的血是黑的,她的灵魂被恶魔占据!如果不烧死她,整个镇子都会——”
“都会什么?”陆宴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变成现在这样?”
说得好像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似的。陆宴翻了个白眼。
克里斯贝拉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声音断掉了。
教堂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老女人慢慢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声音变得低沉而虔诚:
“这是考验。主在考验我们的信仰。只要我们坚守教堂,不被她的诱惑所动,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什么?”喻灵儿追问。
克里斯贝拉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缓慢地走向祭坛,佝偻的背影在十字架下显得格外渺小。走到祭坛前,她跪下,开始祈祷。
其他信徒也纷纷低下头,跟着她一起祈祷。
低沉的念诵声再次响起,填满了整个教堂。
喻灵儿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病态的安宁……好像只要不停地祈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走吧。”
她转身,对沈西扬和陆宴说。
“去哪?”沈西扬问。
“去找那个女孩。”
“你知道她在哪?”
喻灵儿想了想:“不在教堂里。那就只能去外面找。”
陆宴挑了挑眉:“外面全是怪物。”
“我知道。”喻灵儿看着教堂紧闭的大门,“但待在这里,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沈西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阳光般的、毫无保留的笑。
“行。你去哪,我去哪。”
陆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喻灵儿,叹了口气:“行吧,舍命陪君子。反正上次来的时候教堂线没走通,这次换个玩法。”
三人向大门走去。
“你们不能出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声音急促。是昨晚那个叫克里斯贝拉“妈妈”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恐惧比其他人更深。
“外面有那些东西!”她急切地说,“它们会杀了你们的!”
“谢谢关心。”喻灵儿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我们不想被关在笼子里等死。”
年轻女人愣住了。
三人推开大门,走进灰雾。
身后,祈祷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