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仲春时节，长安御花园内已是一派烟柳画桥、春水潋滟之景。自贞观之治渐入佳境，四海承平，国库渐丰，太宗李世民便命人在太液池畔新修了一座观水台，耗时三月，耗费无数，今日方才彻底落成。
这观水台依水而建，飞檐翘角如鸾鸟展翅，檐下斗拱皆以朱砂描金，梁柱之上雕满缠枝莲纹与瑞兽图样，刀工细腻，栩栩如生。台基通体以江南运来的青石铺就，平整光洁，台内地面更是铺了数层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每一块皆价值不菲，阳光洒落其上，流光溢彩，与太液池的碧波交相辉映，端的是富丽堂皇，尽显皇家气派。
李世民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负手立于观水台之上，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他身侧，年仅九岁的太子李治亦步亦趋，孩童心性，望着眼前雕梁画栋的精致楼台，眼中满是新奇，时不时伸手轻触身旁雕花栏杆，又怕惊扰了父皇，连忙收回小手，怯生生地抬眼望着李世民。
“治儿，你看这太液池春色，配上这观水台，才算得上是人间盛景。”李世民语气轻松，指尖轻指池面，只见锦鲤摆尾，水波荡漾，春风拂过，带来满园花香，连日来处理朝政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美景涤荡一空。
李治小声应道：“父皇，这台子真好看，比宫里任何一处都要精致。”
李世民闻言，嘴角笑意更浓，正欲再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咳嗽声，不高不低，却恰好打破了眼前的闲适氛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父子二人齐齐回头，只见台阶之下，魏征一身青色朝服，手捧象牙朝笏，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凝如寒铁，一双锐利的眼眸直直望向观水台上的李世民，没有半分趋炎附势的谄媚，唯有一身刚正不阿的凛然之气。
魏征自贞观初年便为谏议大夫，后迁侍中，一生直言敢谏，前后进谏数百事，常犯龙鳞而无惧，是朝中人人敬畏的直臣，亦是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只是他的直言，每每都戳中帝王的痛处，饶是宽宏如太宗，也时常被他驳得颜面尽失。
此刻见魏征这般神色，李世民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从容，抬手笑道：“魏卿不在政事堂处理公务，怎的来了御花园？可是朝中有事禀报？”
话音未落，魏征却没有丝毫迂回，径直撩起朝服下摆，“咚”的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朝笏横置于身前，脊背挺直，朗声道：“臣魏征，有要事冒死进谏！”
这一跪，惊得周围伺候的内侍、宫女纷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李治更是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李世民身后缩了缩，紧紧攥住父皇的衣摆，眼中满是惶恐。他自幼便知魏伯伯的脾气，也见过他直言进谏惹得父皇不悦的模样，此刻见他如此，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眼间的闲适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知晓魏征的性子，可今日是观水台落成之日，他本想与幼子共享片刻天伦，却被这般打断，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魏卿，有话不妨起身再说，何须行此大礼？”李世民的语气已然冷了几分。
“臣不敢起！”魏征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着李世民，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太液池畔，“陛下新修观水台，耗资三万贯，臣已查明账目，这三万贯铜钱，足以购置粟米万石，供养五千普通百姓一年的口粮！如今大唐东征高句丽之事已在筹备之中，前方将士粮草器械尚需大量钱财筹备，登州水师战船老旧，亟待修缮更新，陛下却将国帑浪费在园林台榭之上，如此奢靡之举，臣实难苟同，亦不敢不谏！”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间。
三万贯，五千百姓一年口粮，东征在即，粮草匮乏……
这些字眼，让李世民刚刚放松的心弦瞬间绷紧。他沉默不语，望着台下跪地直言的魏征，又看了看身旁精致奢华的观水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并非不知观水台耗资巨大，只是觉得天下太平，国库充盈，修一座小小的楼台以供休憩，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不过一座台榭，供朕与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休憩之用，并非奢靡无度，魏卿何必如此较真？”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不悦，沉声辩解道，“朕贵为天子，坐拥天下，修一处观景之所，难道也不行吗？”
“陛下此言差矣！”魏征丝毫不惧帝王的威压，声音愈发洪亮，字字铿锵，“臣敢问陛下，当年陛下尚在秦王府，领兵征战四方，睡的是硬板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军中粮草不足时，陛下与将士同甘共苦，食不果腹亦无怨言，彼时陛下常言‘百姓不富，朕不安寝；士卒不暖，朕不敢衣’！”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便忘了当年在沙场之上的初心了吗？忘了玄武门之变后，登基之初，励精图治、戒奢以俭的誓言了吗？观水台虽只是一座小小的台榭，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今日修观水台，明日便可能建凌云阁，奢靡之风一旦开启，便如决堤之水，难以遏制，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陛下常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秦隋二世而亡，皆因帝王奢靡，不爱百姓，耗尽民力！陛下难道要重蹈秦隋之覆辙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般炸响，在场所有内侍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自古伴君如伴虎，魏征这番话，已是句句犯上，若是惹得龙颜大怒，便是杀头之罪！
李治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小脸惨白，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再听。
李世民站在观水台之上，身形僵住，久久不语。
春风依旧吹拂，太液池的水波依旧荡漾，可此刻的氛围，却凝重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魏征的话，句句刺耳，却又句句属实。
他想起了年少时征战天下的岁月，想起了登基之初，面对百废待兴的大唐，立下的戒奢以俭、爱民如子的誓言。那些年，他以身作则，缩减宫廷用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有了如今的贞观盛世。
可随着盛世日久，天下太平，他心中的那根弦，终究是松了。开始贪恋奢华，开始追求享受，觉得些许耗费，无伤大雅。
魏征的这番直言，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醒了他。
他望着台下依旧跪地不起、神色坚毅的魏征，看着这位老臣鬓边早已生出的白发，心中的不悦与烦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自省。
是啊，魏征说得对，一座观水台事小，失了初心，失了民心，事大！
沉默良久，李世民缓缓迈步，走下观水台的台阶，亲自来到魏征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扶起这位直言敢谏的老臣。
“魏卿，”李世民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愧疚，“你说得对，是朕糊涂了。是朕被一时的太平盛世迷了眼，忘了当年的初心，忘了百姓的疾苦，忘了前方将士的辛劳。”
他转头望向身后那座富丽堂皇的观水台，眼神坚定，朗声道：“传朕旨意，这观水台，即刻拆除！台内木料悉数运往京城周边粮仓，修缮破旧粮仓；地面金砖全部拆卸，退回国库，充作国库钱粮！今后，宫中但凡再有修建园林台榭的提议，一律驳回，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动用国库钱财！”
此言一出，魏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陛下能从谏如流，知错能改，实乃大唐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周围的内侍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纷纷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扶起魏征，拍了拍他的臂膀，正欲言语，魏征却又再度开口，语气依旧耿直：“陛下，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谏！”
“魏卿但说无妨。”李世民此刻已是心悦诚服，再无半分不悦。
“臣近日听闻，后宫尚食局与采办司，近日奉命采办了一批西域珍珠、翡翠玛瑙，价值不菲，欲为后宫嫔妃装饰宫殿、缝制华服。”魏征正色道，“边关将士常年驻守边疆，顶风沙，冒严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国戍边，无怨无悔；而后宫却耗费巨资，以珍珠宝石装饰奢靡，如此对比，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李世民闻言，脸色再度一沉。此事他确有耳闻，只是觉得后宫嫔妃些许用度，不必苛责，便未曾阻拦，如今经魏征提醒，才知其中利害。
帝王的一言一行，关乎天下人心，后宫用度，亦是国政，不可不慎。
他当即转身，对身旁候着的内侍总管厉声吩咐：“传朕旨意！即刻停止后宫所有奢靡采办，西域珍珠、珠宝玉器一律退回西域商队，不得留用！即日起，后宫整体用度削减三成，嫔妃份例、宫廷开支，一律按新规执行，省下的所有银钱，悉数拨给登州水师，用于打造战船、筹备粮草，补给东征大军！”
“奴才遵旨！”内侍总管连忙跪地领旨，不敢有丝毫耽搁。
魏征再度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陛下圣明！”
李世民扶起魏征，长叹一声：“非朕圣明，是魏卿你直言敢谏，时时提醒朕，才让朕不至于迷失方向。若不是你，朕今日便要犯下大错了。”
待魏征告退，处理朝政而去，李世民牵着依旧有些惶恐的李治，漫步在太液池畔，望着不远处工匠们开始拆除观水台的身影，神色复杂。
傍晚时分，李世民回到立政殿，长孙皇后早已等候在此。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服侍他换下常服，温声道：“陛下今日在御花园之事，臣妾已然听闻了。”
李世民坐下，接过长孙皇后递来的热茶，轻啜一口，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笑道：“皇后都知道了？朕今日，可是被魏征狠狠谏了一番，颜面尽失啊。”
长孙无垢温婉一笑，坐在他身侧，柔声道：“魏征虽耿直，言语虽刺耳，却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句句关乎大唐江山，关乎天下民心。他不畏龙颜，敢于犯颜直谏，是难得的忠臣。有他在陛下身边时时提醒，陛下便不会走偏，不会忘了初心，这是大唐之福，亦是陛下之福。”
李世民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转头望向窗外，那座刚刚落成便被拆除的观水台，已然拆去了大半，雕梁画栋散落一地，金砖被逐一拆卸，运往国库。
他忽然放声一笑，眼中满是释然与豁达：“皇后说得极是！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这面镜子，虽时常硌人，虽常常照出朕的过失，却也是最珍贵的一面镜子。”
“朕贵为天子，坐拥天下，若连一句直言都容不下，何谈容得下天下百姓？能容得下这样的直臣，敢于直面自己的过失，坚守初心，戒奢以俭，才是真正的自信，才是真正的贞观明君！”
晚风拂过立政殿的窗棂，带来阵阵花香，李世民望着窗外被拆除的观水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再度绷紧。
贞观盛世，来之不易，初心如磐，方得始终。
而魏征这面铮臣明镜，将永远悬于大唐朝堂之上，照见帝王得失，守护这万里江山，千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