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发的大了,临近夜晚,更是将视线完全遮挡,稍微远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将门窗关闭,屋内温度才稍稍缓和。
沈青君视线扫过,就见周彻正伏案画着什么。
她稍稍凑近了些许,紧接着一支小巧木雕,便映入眼帘。
虽尚未完工,却已具雏形。
认真观察,则不难发现,周彻所雕刻的,乃是一只青鸢。
“周彻,今日怎的如此安静,可是有心事?”
她望着周彻的脸,关切询问。
而在听到这话时,周彻的手则明显顿了顿,“没,只是有些无聊。青君,咱们在这待了快半年了,如果真的再也出不去了,你可有想过,今后该如何?”
闻听此言,沈青君摇头,“不清楚,起初我刚来此时,心里满是对四姨的担忧。
我不清楚她可否安好,所以想要寻找,想要得知她的情况。
可这方村落十分怪异,使得我完全找不到出路。
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反倒渐渐释怀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如果这一辈子,都得被困在此方天地中的话,那做个普通人,安稳的过完一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啊。”
周彻低语。
沈青君见状,亦反问道,“你呢?可有什么打算?”
“不清楚。”周彻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别灰心,兴许有离开的办法呢?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还记得刚进入此地时,那位前辈说的话吗?”
“嗯,既来之则安之。”
“或许,他的话便是答案?只不过我们,尚未参悟真谛?”
周彻闻言,淡然一笑,“说的有道理,这个送你。”
他伸手,轻轻将雕刻好的青鸢,塞到沈青君掌中。
“谢谢。”
看着掌中青鸢,沈青君心中洋溢起一丝暖意。
与周彻相处的时间越久,她似乎就越是舍不得对方。
这样的怪异情绪,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好在,她尚能克制……
冬去春来,时岁交叠。
沈青君独自来到祠堂,那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出处,亦是老者消失的地方。
经过这些日子的沉寂,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于是便想着来此看看。
而当她进入祠堂时,却发觉老者,竟再次出现,就那么安然的靠在供桌边。
“前辈!”
看着眼前老者,沈青君有些激动。
可老者在看到她时,眼中却满是失落,“看样子,你似乎陷得很深。”
沈青君愕然,她不太清楚对方的意思。
但紧接着就听对方再度开口,“罢了,破例帮你一回。”
言罢,老者身形再度消失,独留下迷茫的沈青俊,呆愣在原地。
黄昏,残阳如虹。
沈青君刚回到小筑,就见一群人正围在院中。
众人面色凝重,仿佛是在商量着什么。
沈青君疑惑,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快步走近,旋即浑身是血的周彻,就映入眼帘。
“周彻!”沈青君心脏一滞,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流般,将她吞没。
其大脑一片空白,连忙将周彻扶起,身旁的村民们,则将情况尽数告知。
原来,方才周彻正与李氏兄弟在下游钓鱼,却不知怎的突然就爆体晕厥,浑身染血的倒在地上。
李氏兄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强行镇定,将之给扛了回来。
村里的医师祁老伯也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这脑袋,似乎受了某种影响,所以迟迟不醒。
得知情况,沈青君立刻就联想到了祠堂内的老者,旋即朝众人询问有关对方的事,可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不认识。
沈青君恍惚,明白此事定然和对方,于是便在众人的帮助下,将周彻扶回了屋。
时间越发晚了,村民们也都逐渐散去,待到所有人都走后,沈青君便将屋门关闭,静静的守在床边。
她不清楚老者究竟干了什么,但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只剩陪伴了。
约莫深夜,床榻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
沈青君一直陪伴不敢懈怠,故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被她尽收眼底。
“周彻!周彻?”
她轻声呼唤,强行压下心中激动,试图通过声音,将对方唤醒。
而随着她轻柔的声线进入脑海,周彻也渐渐从昏睡中清醒。
只不过,当其开口之时,所说的话,却令沈青君愣在原地。
“你……是谁?”
周彻失忆了,在这方怪异的村落中失忆了。
他不记得修行后的事情,唯独记得自己是个乞丐,是个在大周南面游荡了数月的乞丐。
沈青君心疼,看向周彻的眼中满是温柔。
她轻声宽慰,不由将对方抱紧,“没事的,我会陪着你,你若忘了,那就慢慢去想好了,在你找回自己之前,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岁月流转,又是两月匆匆。
周彻没有回忆起过往,可对沈青君的依赖,却越发浓烈。
一日傍晚,似是因某件事,周彻十分高兴,便情不自禁的抱住沈青君,在其脸上亲了一口。
被周彻这么一弄,沈青君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郑重其事都告诉周彻,自己和他只是朋友,他有喜欢的人,但不是自己。
所以二人得保持应有的界限。
周彻自然点头,并表达了歉意。
这件事,也就随之渐渐过去。
但二人相依过活,时间久了,那份潜藏在心底的牵绊,也就变得越发亲密。
起初周彻的行为,尚且停留在朋友的层次,但相处越久,二人之间暧昧的关系,就越是将界限模糊。
直到夏初时的那个星夜,一切表面上的和谐,才被彻底打碎破灭,将隐藏在深处的真实,原原本本的展现。
那夜,月色很亮,沈青君又一次被人告白。
只是这一次,那告白的男子,并未如其他人般,知难而退,反倒是被拒绝后,开始质问,逐渐变得疯狂。
他询问沈青君为什么不答应自己,质疑着对方所谓都心上人不过是个搪塞自己的理由。
他得不到,于是开始诋毁,并在夏夜的河边,伸手抓住了沈青君的腰,想要强吻对方。
而这一切,则都被藏在旁边偷听的周彻,看在眼里。
沈青君挣扎,却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被其得逞之际,周彻横插一脚,将对方踹入了河里。
而那人不会游泳,于是就那么被冲向远方,没了踪影。
见到这一幕,周彻与沈青君都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周彻,他如今失忆,因此心性还如当年乞丐那般,怯懦、自卑。
如今“杀了人”,他的心里,则完全被恐惧填满。
沈青君的情况,要稍微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有修为,如同凡人般的脆弱身躯,原本只是给她带来了些许不便。
可如今遭遇他人非礼,却是令她的心神,都陷入到了敏感与恐惧中。
她强压下心中纷乱,将周彻带回小筑。待到用冷水将自身浇透,其才终于冷静。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一旁的周彻,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整个人都仿佛已经痴傻。
“冷静点,周彻,这不怪你。”
“我杀人了……”
可周彻似乎听不到她说话般,就那么机械式的重复。
如同行尸走肉,给人以怪异。
沈青君看在眼中,满是心疼,于是出言宽慰,奈何周彻始终不听,反倒情绪也愈发的激动起来。
直到……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响起,周彻的低语,才终于停止。
他茫然的,将目光望向女孩。
却见沈青君早已流下痛苦的泪水,“周彻,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里,满是痛惜。
可在失忆的周彻眼中,却变成了狰狞扭曲。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吗?
那既然不是我的错,她……为什么还要哭?为什么还要哭!
周彻的眼神,逐渐变得狰狞,他突然抱起,一把将沈青君扑倒在地。
“咳咳!周彻……”
喉咙被死死掐住,沈青君只觉得十分难受。
尽管灵体不需要呼吸,但那疯狂的力道,却让其脖颈好似要断裂般,痛苦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哭!既然不是我的错,那你为什么要哭啊!”
周彻死命掐着对方,口中爆发出嘶吼。
沈青君痛苦的看着他,并未反抗。
而周彻却逐渐走偏,将一切都推卸到了她的身上。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如果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些破事了!
都怪你!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杀人……”
他倾诉着心中情绪,语气也逐渐由癫狂,转向恐惧与痛苦。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只是个生活在最底层的下贱平民,对方口中那个善良、坚毅的周彻,与他根本就不搭边。
什么萧凝雨、什么何汐,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并且压根就不在乎!
可为什么、为什么沈青君却偏偏要告诉他,二人之间存在着那些复杂的关系,所以必须要保持距离?
就因为自己失忆了,她不想占便宜,不想自己恢复后会感到痛苦?
可他妈的失不失忆,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现在喜欢的,就是沈青君啊!
即便恢复了记忆,明白了自己的过往又怎样?
那他妈难道为了过去的点滴,就得否定掉如今的这份情感吗?
可若那样,如今这个失忆的自己,又算什么?自己难道就不是周彻的一部分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心怀顾虑,明明如今的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周彻哭诉着,手上动作却逐渐松懈,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沈青君。
看着眼前男子,沈青君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方才被别的男人强行搂抱,使得她的身体,现在都还紧绷着、后怕着。
她并不坚强,相反的,其内心其实十分的脆弱敏感。
因此当听到周彻的哭诉,又联想到先前的一幕幕,她那脆弱的神经,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青君……为什么……”
哽咽的话语,传入耳中,沈青君的思绪,也逐渐陷入朦胧。
她鬼使神差的伸手,轻轻捧住了周彻的脸。
随即在其诧异的目光中,吻上了对方的唇。
“周彻,要我。”
声音里带着悲切,透露出无尽疲惫。
却将她濒临崩溃的心,完全展露在了心上人的眼前。
她害怕着这片熟悉的陌生,恐惧着将来的未知。
如果说她最初的坚守,是怕周彻恢复记忆后,会感到痛苦。
那如今的不管不顾,则是终于看清了自己都心。
他可以接受周彻不爱自己,也可以接受对方和别人在一起。
但唯独有一点,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那便是自己的未来,会被交付到一个不爱的男人手中……
漆黑的深邃里,两道身影互相依偎。
其中一个正在沉睡,而另一个,则通过掌中灵晶,观察着那夏夜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掌中灵晶所呈现的画面,“周彻”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侧了侧头,旋即看向身旁女孩,“他就快来了,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