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阿兄推荐的,霍瑶自然要尝上一尝。
她拿起一块奶酥,毫不迟疑地放入口中,轻轻咬下的那一瞬,霍瑶眼睛亮了。
这细腻香甜的口感,远比她在长安吃过的任何奶酥、奶糕都好吃。
便是太素天宫出的那些糕点,比起眼前这块奶糕都差了一截。
若是拿到长安去售卖,绝对会成为贵女们争相追捧的甜品。
这般想着,她又毫不犹豫地端起一旁的酸奶。
在长安时,她便曾让便宜爹去制酸奶,宫中的膳夫费尽心思,是将挏马酒中的腥气去除了,也制出了她想要的酸奶。
只是,她喝着总觉得差了几分滋味。
康居的奶酥已是这般没说,谁不准,这酸奶也能让她眼前一亮。
出于谨慎,霍瑶还是先浅浅尝了一口。
奶香浓郁,酸甜适中,虽不及前世酸奶那般甜腻,却多了几分草原独有的粗犷滋味,竟是意外的可口。
霍瑶眼睛亮得惊人,捧着手中的琉璃碗都舍不得放下了,心中直呼:就冲着这奶酥和酸奶,这趟康居便没白来!
“阿兄,这酸奶喝奶酥的配方必须弄到手!回去立刻拿去给阳石姐姐!”
霍去病低笑着将妹妹的头发捋到耳后,防止她喝的入神,把发丝落到酸奶碗中。
“我知晓,你放心吧,配方早已到手了。”
“只是,若想在长安也做出这般美味的奶酥、酸奶,还得将康居的牛羊也运几头回去,放在上林苑精心饲养,才有可能做出这般滋味。”
霍瑶答的那叫一个快,“那简单,到时多买几头交给张侯,让他带回长安便是!”
说完,她故意用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霍去病,“阿兄,看不出来你竟如此博学,连寻常牛羊做不出这般美味奶酥的道理都知道。”
听到这话,霍去病又气又笑,“你这丫头,以为我和你一般不爱看书?你阿兄我该看的经史典籍可是一本没落。”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
霍瑶笑嘻嘻地揽住了霍去病一条胳膊,冲着他就是一阵撒娇,又端起一杯葡萄酒,凑到霍去病跟前。
“阿兄,我错啦!来,喝杯酒,不气、不气!”
霍去病哪里看不出妹妹是故意打趣他,又怎舍得与她置气,接过那盏酒,一口饮尽。
霍光瞧着长兄幼妹玩闹,脸上笑意一闪而过,但刘据几人的对话,同样一句都没有错过。
张骞、刘据与康居王对着西域诸事大谈特谈,所言多是今后与长安的通商往来。
康居王不着痕迹地打探汉廷虚实,张骞与刘据也借着交谈,不动声色地从康居王口中了解更多西域之事。
他们此次西行,一来震慑西域诸国,二来要在那片未知之地建立新的政权。
此前在楼兰、龟兹都未久留,就连乌孙也只停留三两日便匆匆赶来康居。
一路上虽也派人多方打探了,但所知依旧有限,如今正好借着康居王多了解西域内情,同时也能将此前探得的消息仔细甄别一番。
诸邑公主与那位萨尔马泰女郎同样相谈甚欢。
从女子最感兴趣的衣饰配饰聊起,又说到各自国度的美食。
诸邑公主毫不犹豫地邀请这位萨尔马泰女郎明日前往汉军营帐一聚,品尝长安独有的美味,对方自然欣然应允。
当然,诸邑公主也没有忘记一并邀请康居王妃。
在这番交谈中,最让诸邑公主震撼的,是得知在那个新发现的国度里,女娘竟也能披甲上阵。
那里女娘的地位并不比郎君低多少,只要能力足够强,无论男女皆可身居高位。
甚至那里的女娘反而掌握着更多的财富,在部落之中说话分量也更重。
原本她心中尚有戚戚,偶尔深夜也会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在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建立一个新的政权吗?
此刻她完全笃定了,女娘当权既然在那里是常有之事。
那,异族女娘能做到的事,她如何做不到?
但更让诸暨公主震惊的是,萨尔马泰的女娘们,竟要亲手杀死一个敌人才能成婚。
所以当那位萨尔马泰女郎,得知眼前这位美丽的汉人公主早已成婚,而她的丈夫并非自己挑选,是她的父亲指定时,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
她忍不住看向坐在诸邑公主身旁的驸马。
此刻,他正持着酒壶为公主斟酒。
长相白净,瞧着瘦弱,怕是连他们部落的长枪都拿不起。
萨尔马泰女郎心中满是惋惜,这般美丽的汉家公主,丈夫竟是这样一位瘦弱的男子,这样的人竟能娶到堂堂王族之女,实在不可思议。
驸马察觉到她的目光,只侧身对她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驸马自然看懂了萨尔马泰女郎眼中的遗憾与讶异,却并不在意她的看法,他更在意的是诸邑公主的想法。
通过译者的翻译,他已然知晓那个全新国度的规矩,最怕公主也受其影响,觉得他弱不禁风,不堪为夫。
他忍不住悄悄挺直胸膛。
虽说他的武艺不及冠军侯与长平侯,可他好歹也是勋贵之后,即便家族已经没落,但君子六艺亦样样精通,刀马骑射在长安勋贵子弟中并不算逊色。
将来到了那片国度,到了那片草原,他定要让这萨尔马泰女郎好好瞧瞧,他的骑射功夫,未必比他们部落的郎君差。
诸邑公主自然瞧出了自家驸马的心思,心中忍不住好笑。
在长安时,她最不喜的,便是驸马的不求上进,不曾想到了西域,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这对她而言当然是好事,她身边正需要这样既能冲锋陷阵,又能为她出谋划策的人。
这场宴席直到深夜才结束。
霍瑶只饮了几盏马奶酒,可后劲涌上来,早已让她睡得昏天黑地。
刘据同样饮了不少酒,但依旧神采奕奕,看来这一年多来,他没少磨炼酒量。
诸邑公主喝得有些多,脚步微微虚浮,在驸马的搀扶下,也没有显出一丝疲态。
一想到将来能在那片草原上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她便心情激荡。
一定要给阿姐、三妹写信。
原来在这远离汉廷万里之外,竟有一个女娘郎君权利近乎平等的世界。
这样的天地,才是他们刘家女儿该闯荡的地方。
在这里才能真正闯出一番天地,施展所长,而不是困在后宅之中。
婉拒了康居王的挽留,一行人返回汉军驻地。
霍去病将妹妹仔仔细细裹在貂裘之中,确认一丝冷风也吹不到,这才将她抱在怀中。
出王帐前,又看了一眼已穿戴妥当的霍光,这抱着妹妹、带着弟弟往自己营帐走去。
夜风并不刺骨,却极为狂烈。
除了被包裹严实的霍瑶,所有人的酒意都被这风一吹,立刻散得干干净净。
将熟睡的妹妹放到床榻上,细心盖好衾被。
霍去病看向霍光,现在的霍光那是半点醉态也无,“你酒量倒是涨了不少。”
霍光浅浅一笑,“心中烦闷时,便会多饮些酒,久而久之,酒量便练出来了。”
霍去病听他这般说,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却没有多问,只道:“一路舟车劳顿的,今晚不如先好好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我们兄弟日后再叙。”
霍光却摇了摇头,从包裹中取出棋盘棋子,“阿兄,许久未见,今日我们兄弟二人不如对弈一番?”
霍去病听出弟弟这是有话要与他说,也不再推拒,只提着一壶葡萄酒走到霍光身旁。
“光对弈有什么意思?在长安,这葡萄酒可是贡品,想饮一口都难。”
“到了这里,却可随意畅饮。这么久未见,我们兄弟二人边饮边弈,好好叙叙。”
霍光颔首,“好,依阿兄的。”
帐外狂风呼啸,不时传入耳中,毛毡被吹得啪啪作响。
这般夜里,想要偷听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
兄弟二人直接盘腿坐在毛毡上,那毛毡层层叠叠铺了好几层,柔软程度丝毫不亚于长安的软榻。
霍去病率先落下一子,笑道:“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模样,年纪明明比我小,怎么看着比我这风餐露宿的将军还要沧桑?”
霍光轻轻摇头。
原本这一路上,他都想着要好好跟阿兄告上一状,让阿兄知晓妹妹如今这胆子太大,必须得好好管教一番。
可真正站到阿兄面前,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纠结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将妹妹做过的事,将自己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了自家阿兄。
但此刻他的心中,并非是为了告状,只是想让阿兄知道,他与妹妹这一年多在长安、在洛阳,还有这西行一路所经历的所有事。
听着霍光平静至极的叙述,霍去病脸上始终没什么变化。
即便再听到妹妹以身涉险引出幕后之人,他也只是眉头微微一动。
听到自家妹妹对那位游侠杨过极为推崇时,他眉梢又是轻轻一挑。
除此之外,所有事情都未引起他太多情绪波动。
直到霍光说完,他平静地端起葡萄酒轻饮一口,这才笑着落下一枚棋子。
“你总说我疼瑶瑶,其实最疼她、最溺爱她的,还是你。”
“你想让她成长,想让她多学些东西,看透朝堂上的蝇营狗苟,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可当她真要用所学为你我分担时,你又这也担心那也担心。
既然这般放心不下,当初又何必让她学那些?又何必将她也拉入这漩涡之中?”
霍光蹙眉,“我只是想让瑶瑶有自保之力,并非想让她去逞强。”
“可一旦有了这等本事,谁又能按捺得住不多做些事?”
只一句话,便将霍光堵得哑口无言。
霍去病笑看向霍光,眸光中一片澄澈。
霍光捏着手中棋子,忍不住一阵轻叹。
是啊,以瑶瑶的性子,一旦自己有了自保之力,定然会冲到前头。
有时未必是为兄长分忧,也未必是想做什么大事,只是她本就爱凑热闹,只要有八成把握能护住自己,便一定会往前挤。
一时之间,霍光心情复杂至极。
妹妹的性子改不了,可若什么都不教她,她便无法自保。
他与阿兄就算谋划再周密,终究也会有疏漏之处,唯有让妹妹拥有更强的自保之力,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霍光陷入了左右为难。
霍去病却并未放在心上,“瑶瑶的安危你不必多虑,你也说了,她的作为让游侠钦佩,这一路西行也有不少游侠暗中护着你们。”
“既如此,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若真有人想对瑶瑶不利,游侠自会提前解决。”
“你有这份闲心,不如先把自己的武艺练上去,免得将来瑶瑶还要替你担忧。”
霍光一阵羞恼:“阿兄,我们说的是瑶瑶的事,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霍去病却笑得更欢了,“瑶瑶我如今是真不担心了,你年纪渐长,早已过了习武的最佳时机,若再不勤加练习,将来只怕连瑶瑶都能打倒你。”
冠军侯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素来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霍郎官堵了个无言以对。
看着自家弟弟这无话可说的模样,霍去病笑容微敛,“至于那游侠,你也不必担忧。”
“你也知道,妹妹所知,多是那位小神仙所教。”
”那位小神仙通晓未来之事,那位杨过铁定是未来之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霍光叹气,“阿兄,我担心的不是杨过,我担心的是游侠,那般居无定所、虽有热血、但一事无成之人,如何配得上瑶瑶?”
霍去病更不在意了,“那又如何?瑶瑶若是喜欢游侠,多招揽几个便是。”
“只是你我需好好把关,长相太丑的不行,必须得英俊挺拔、身强体壮,家世也要清白。”
“不过你如今在洛阳布下了眼线,长安黑市又有张君,查清游侠底细不是难事。”
“等瑶瑶什么时候腻了,再换便是。”
“何况瑶瑶如今才八岁,就算想择婿,也得是十年之后的事,你现在操心,是不是太早了些?”
霍光没想到自己一路忧心忡忡的大事,到了阿兄口中都不算难事。
自己这一路的担忧,竟都成了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