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一月已过,出使西域的使团终于规整好了。
整个使团竟有五百余人,每人备两匹马,还携带了数以万计的银钱丝绸。
看着那一辆辆装满精美物件的马车,阳石努力让自己撇过头,不去看。
如今太学已有不少女娘在学习丹青和刺绣了。
全汉廷的能工巧匠,也在陆陆续续的赶往长安。
原本就因为墨家投靠朝廷、御衡封爵之事蠢蠢欲动的百家,如今这再看到最新的旨意,也纷纷转变了思想,准备投靠朝廷。
就看这架势,那建好的学舍只怕是不够住的。
刘彻果断又寻了一处荒地,紧锣密鼓的开始建筑新的学舍。
至于监管这差事,自然是落到了卫长公主身上。
刘据可是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
在临行前的前三日,霍光请旨出宫。
刘彻不解,“这都快出使了,你回府邸作甚?”
“你这从洛阳一回来,便住在宫中,缺什么尽管与你姨母说,她自会帮你补齐。”
霍光神色恭敬如常,“陛下,此次出使西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府上有不少陛下赏赐之物,还得去好生规整清点,留在府邸的家令家仆也得敲打一番。”
这理由,瞬间让刘彻没了任何反对的意思。
两年前发生的闹剧,现在还是长安城的一大谈资。
毕竟因着这事,这长安城所有的勋贵府邸,基本都换了家令。
“那你快些去吧,是该好生敲打敲打他们。”
霍光行了一礼,这才不慌不忙的出了宫。
候在府上的家令神色忐忑,上任家令的下场可还历历在目,他是决计不敢再犯的。
就怕手底下的手脚不干净。
霍光并没有心情搭理他,将清点规整的活计交给随他一同来的宫人后,自己则去寻了楚骁。
楚骁正在练剑,看到他,立刻收了剑势。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到时我随你们一起走。”
霍光轻轻颔首,“此次不需你同去,我有另一件事,需你相助。”
楚骁微微蹙眉,“可是还要训练幼童?你府上这些天资都不差,该教的,我已经全部教授。”
“他们只需好生练习,将来的身手不亚于武艺高强的游侠。”
这数月来,府邸几乎便是楚骁做主。
霍光寻来的那些孤儿,经过楚萧的精心教导,身手早就长进不少。
霍光却从袖中取出了那枚墨家的扳指。
“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我此次出使西域,不知何时才归,洛阳那边,便交给你了。”
楚萧接过扳指,神色莫名。
墨家如今以她为首,霍光在洛阳所做种种,墨家子弟自然不会瞒着她。
她心中虽惊疑,但从未想过询问霍光这么做的缘由。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霍光竟然这般信任她,将这么重要的一张网交给了她。
霍光只是浅浅一笑,“明面上的事,你无需去管,陛下自会安排人处理。”
“你只需维持好那张网便可。”
楚骁抬眸看向霍光,“若是有人意图插手黑市,我要出手吗?”
毕竟这黑市,可是眼前这位郎君一手建立的。
“那是朝廷的事,你只需保证网不破便可。”
“我要的是网,而非黑市。”
楚骁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她粲然一笑,“霍郎君尽管放心,待你回来,这网只会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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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使团,占据了整个长安街道。
百姓们聚在一起,看着昂首站立、神采飞扬的禁军,眼中竟也有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汉家的儿郎,就是这般的引人注目。
椒房殿外,步辇早已等候多时。
霍瑶却舍不得松开卫子夫的手。
之前没有感觉,如今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心里头那股的不舍,立刻涌了上来。
她紧紧攥着卫子夫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姨母,你可要想我啊,千万不能忘了我。”
卫子夫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傻孩子,你都从昨晚念叨到现在了,我怎敢忘了你呀?”
“出门在外,你可要听你次兄的话,莫要随着性子胡来。”
“更要记得忌口,莫要看到新奇的吃食便吃个不停。”
霍瑶连连点头,“姨母放心,我都记着了!”
说罢,竟拉过了月照的手,“月照姑姑,你要好生照料姨母,莫要让她累着,冷着。”
“若是父皇欺负姨母,你记得给我写信,我一定写信回来帮姨母撑腰!”
月照受宠若惊,听完她的话,又是哭笑不得。
“殿下放心,奴定会护好皇后的。”
霍瑶这才安心地点点头,可心里仍嘀咕着:唉,要好久见不到姨母了。若是可以,真想把姨母也一块带走,可也只敢想想,她若真敢这么做,她相信便宜爹怕是会从宣室殿一路追杀过来。
罢了罢了,还是别再刺激便宜爹了,再刺激下去,指不定便宜爹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与卫子夫依依惜别后,她又立刻转向阳石,紧紧握住她的手,“阳石姐姐,有好吃的,记得把菜谱都给我留好了,等我回来,一定要好好吃上一顿!”
“你也尽管放心,这一路上,我只要发现了新奇玩意儿,我一定通通打包,都给你带回来!”
阳石眼中是满满的不舍,她是真舍不得瑶瑶远行。
她这一走,长安都好像安静了。
她叹息,“你怎么就走得这般不巧,再晚上几日,便能看到马球赛了。”
霍瑶眼睛亮了,“马球赛!”
阳石点头,眼中也有遗憾,“这马球队,训练了好些日子才训练好。”
霍瑶瞬间蠢蠢欲动,但她下一瞬便按捺住了这种冲动。
马球赛有的是机会看,出使西域要是错过了,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出去了。
更何况,她想阿兄了,好久没见到阿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瘦了。
“只能说这都是命吧,注定看不上这汉廷第一场马球赛。”
但霍瑶下一瞬便扬起了笑,“没事,阳石姐姐,等我回来,你给我安排上十日的马球赛,让我一次性看个过瘾!”
阳石抿唇一笑,“好,依你。只是到时候你若看腻了,可不许怪我。”
一旁的刘据、诸邑则显得平静许多。
一来,他们身为皇子公主,自幼被习得深宫礼仪,无法像霍瑶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的话,做出这样的举止。
二来,二人昨日已与卫子夫几人话别过了,此刻自然也没了那种激动之情。
刘据是满心满眼只想快些坐上马车,即刻出宫。
诸邑公主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转机竟是来自西域。
一个月前,卫长公主将她传召到宫中,告知此事时,她第一个反应便是觉得不可思议。
但听完卫长公主的话,她心中的激荡与澎湃便再也无法抑制。
虽说远离了长安,远离了父皇母后,但她得到的,却是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权利。
甚至,因为她会长留西域,她所生的孩子,会随她的姓氏。
这样的诱惑,让她无法拒绝。
这一个月,她都留在宫中,由卫长公主亲自教导她,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权谋。
或许是身上流着刘家人的血,无需卫长公主多言,她便自然而然地领略了其中深意。
面对驸马,她也是直言相告:要么和离,要么随她同去西域,从此入赘皇族。
她原以为驸马会选择前者,却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你可想清楚了?同我去了西域,很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长安了。” 她当时是这般问的。
驸马却只是轻轻一笑,“我非家中独子,长姐长兄皆在长安,他们自会替我尽孝。只是这一个月,恳请公主允我归家,好生侍奉阿翁阿娘。”
听到这话,诸邑也不再多言,对上驸马温和的眉眼,她只道:“若将来你后悔了,只需告诉我,我便派人送你回长安。”
驸马没有多说,只是笑着向她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皇宫。
此刻,看着身侧一脸温和笑意的驸马,诸邑心中五味杂陈。
注意到她的目光,驸马微微侧身,只向她扬了扬唇,眼中的柔意却丝毫不减。
诸邑微微垂眸,见霍瑶已登上步辇,刘据也朝自己的步辇走去,她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不舍。
她慌忙抬头,对上的是卫子夫温柔的眼眸。
身为皇后,卫子夫自然知晓二女儿此行的深意。
此次一别,或许母女二人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身为母亲,她自然不舍女儿远行。
但作为皇后,她更希望女儿能展翅高飞。
“去吧,好生照顾自己,做出一番功绩来,莫要让你父皇小瞧了去。” 她笑着说,声音中的颤抖完全没法掩盖。
“母后......” 诸邑声音微颤。
卫子夫却扬起了笑,眸中似有水光划过,“去吧,母后等着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