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固看着面前这位始终神色平静的少年,自信一笑。
“你是世家之子吧?还未及冠就出来辛苦谋划,你家门庭怕是人才凋零、几难存续了吧?”
霍光神色未变,只漫不经心地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浊酒,酒液溅起细碎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那又如何?”他声音淡淡,无半分少年人的张扬。
“我不过这般年纪,便能独自出城料理此事,你该知晓,家中之事,我自能做得几分主。”
“我既不愿应下,便无人能逼我。”
史固闻言,爽朗大笑,笑声在暗室之内,荡开几分回响。
“没错!这些日子,我可一直在看着你。”
“亲眼瞧着,你在没有无人相助之下,与那些地头蛇交涉。这般年纪,这般谋略,若非家中有人悉心点拨、言传身教,怎会有这般气度本事?”
“依我看,你在家族之中,定然是内定的未来家主吧。”
霍光不置可否,只端起酒碗,浅酌慢饮,眼底无半分波澜。
史固看向他的目光,却第一次褪去了那些不屑,多了几分欣赏。
不得不说,这少年瞧着面嫩青涩,似是未经世事,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厉。
短短时日便能收服一众地头蛇,无论他用的是威逼之策,还是利诱之计,便是他实打实的本事。
“我曾暗自猜测,你或许与朝堂有所牵扯,”史固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我查得清楚,你接触过的朝廷命官,不过是个亭长,其余朝中要员,你竟一次也未曾登门拜见。”
话音落,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唯有传承千年的世族,才会对朝中要员不屑一顾,你既是被那狗皇帝打压的世家子弟,为何不与我合作?”
霍光依旧神色淡然,一旁的绣衣直使却已是面色一凛,手中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
可霍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无声无息,却让绣衣直使立刻收敛锋芒,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只是指尖依旧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剑。
霍光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史固的视线。
“如今墨家已重归朝堂,农家也愈发被当今圣上看重,我只需静待时机,何愁没有展露才华之地?”
史固一声嗤笑,语气中满是讥讽与不屑,“朝廷的鬼话,你也敢信?这世间最虚伪狡诈之辈,莫过于朝堂上的走狗,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狗皇帝!”
“你真以为墨家能长久立足?未免太过天真了!你瞧瞧墨家巨子,他倒是成了侯爷,可是何曾现身过?”
“谁知他是不是早已被那狗皇帝暗中杀害了?”
“还有那农家,”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不过是依附儒家,苟延残喘罢了。”
“这些年,他们为那狗皇帝种他想要的粮,献他想要的物,可到头来,被无辜杀害的农家子弟还少吗?”
“你若依旧这般天真,迟早有一日,你的家族也会落得与墨家、农家一样的下场。”
霍光沉默了,垂眸看向碗中浑浊的酒液,睫毛微微颤动,似是真的将史固的话听进了心里。
史固见状,心中暗自一喜,趁热打铁道:“我也知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如今日子艰难,被朝廷打压得抬不起头。”
“若你愿意与我合作,我给你的报酬,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霍光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他缓缓站起身,衣袍微动,神情不似以往那般随意,到是多了几分世家子的矜贵。
“世道的确艰难,但如今已有了足够的银钱,便足以护得家族平安无虞。”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陛下是这般行事,可太子为人淳厚。”
“待他登基,未必没有翻身之日,我何必要与你淌这次浑水?”
“史固,你若还想与我继续合作,便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莫要连累到我,连累到这洛阳黑市。”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出暗室,史固挑眉,看着霍光的背影,只道:“一座银矿,你觉得如何?”
霍光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褪去了淡然,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
史固露出自信的笑,他语气笃定,“一座银矿,换你与我合作,你可愿意?”
霍光此刻心中的震惊,绝非伪装。
他深知如今汉廷境内所有矿山,早已被朝廷掌控,严禁私人开采。
只剩一些不入流的小矿石还为收入国库。
这史固,究竟是从何处寻来一座银矿?
史固对于霍光的震惊万分得意,他右手微微抬起,一名手下立刻上前,将一块黑亮的银矿石放在桌案上。
霍光忍不住上前,将那银矿石握在手中。
在考工室那段时候,霍光也与御衡闲聊过几次。
他也是从那时起,才知并非所有矿石都可用来炼铁。
对于矿石虽说不是精通,但也有了些许了解。
就像他手中这块银矿石,虽说无法炼铁,但完全可以炼出上好的银器。
“我知晓一座矿山,出产的皆是这般成色的银矿,”
史固看向霍光,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又有几分施压,“郭兄弟,这般诚意,你可够?”
霍光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凝重,“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真想举兵造反?”
史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曾经,我想助刘安登上帝位!可结果呢?他却是个最没种的孬种!”
“万事俱备,只待他振臂一呼,可他却因为惧怕卫青,胆怯退缩,不愿起兵,最后反倒落得个自尽身亡的下场,真是废物一个!”
霍光眉间微动,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辅佐刘安造反,为何不自己取而代之,做那天下帝王?”
史固眼眸淡淡一撇,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当初的我,只想为我的主人报仇雪恨,从未想过要做那天下君王,才会寻了刘安相助。”
“只可惜,我眼拙,挑了这么一个孬种。”
霍光不动声色,缓缓开口,“这般说来,如今你是打算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了?”
“为何不可?”史固眼中闪过一丝野心,“这帝王之位,既然他们刘家人能坐,我为何不能?”
“那狗皇帝登基至今,只知道征讨匈奴,横征暴敛,只为了博一个身后之名,可遭苦遭难的,还不是这天下的百姓?”
他看向霍光的神情,变得愈发火热,语气中满是诱惑,“郭兄弟,你的谋略才智,正是我最需要的。”
“你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登基为帝,定当废除儒家独尊之制,重现百家争鸣之光辉。”
“郭兄弟,难道你就不想翻身做主,成为那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权贵吗?”
霍光轻笑一声,“一朝翻身,鱼跃龙门,谁不曾有过这般念想?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关乎家族存亡,我需与家主商议之后,方能给你答复。”
史固一脸了然,点了点头,“这般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自然要由当代家主点头认可才行,你一个未来家主,此刻说了,也算不得数。”
“只是你需尽快,我们只有这几个月的时间了。”
霍光故作不解地挑眉,“为何只有这几个月的时间?”
史固似乎对于可以给霍光解惑万分高兴,他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却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的细细品味。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
霍光心中了然,却不以为然。
史固不急,他更不急。
果然,一碗酒喝完,不见霍光丝毫着急,史固也多了几分意兴阑珊,但还是将缘由告诉了霍光。
“我虽瞧不起刘安那孬种,但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句话说得极对。”
“若卫青在长安,他定会竭力护住那狗皇帝。”
“卫青的谋略战术,非我们可比,只要他在长安一日,我们便永无可能除掉那狗皇帝。”
“如今长安空虚,卫青、霍去病皆领兵在外,朝中众多将领,也都随他们一同出征,此刻对付那狗皇帝,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等卫青、霍去病平定匈奴,率军返回长安,整个未央宫,早已易主。”
“更何况,他们征战在外,兵力早已损耗大半,如何还有本事夺回长安?”
霍光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可你也说了,卫青、霍去病皆是用兵如神的将军,麾下将士也都是精锐之师。”
“即便他们兵力损耗,若用兵法来攻打我们,我们未必有一战之力。”
“所以,这才需要你的相助,”史固目光灼灼地看向霍。
“我知晓,你在少府之中,自有你的人脉。”
“少府出产的精品好物,皆在太素天宫售卖,购买这些物件的,大多是长安的勋贵富户。”
“你只需让你在少府的人,在这些物件中稍微动些手脚,不必伤了那些人的性命,只需让他们重病一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等那些出征的将军返回长安,他们的家眷皆在我们手中,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做?是拼死反抗,还是束手就擒?”
霍光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语气骤然冰冷,“你这手段,未免太过低劣阴狠。”
史固却不以为意,他随意摆了摆手,“有何低劣可言?不过都是兵法谋略罢了。”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成事,何种手段不重要。”
霍光嗤笑,语气中满是讥讽,“我原以为,游侠皆是重情重义、心怀侠义之士,如今看来,倒是我太过狭隘了。”
“想来,朝廷此前那般对付你们游侠,也并非没有道理。”
这般羞辱的话语,落在史固手下耳中,皆是怒不可遏,纷纷按剑上前,却被史固轻轻抬手止住了。
“罢了,”他看着霍光,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终究是年轻气盛,早年的我,也如你这般,心怀赤诚,不屑于用这些阴狠手段。”
“可等你再长大些,你便会知晓,在这世道,仅凭一腔赤诚,想要混得出人头地,想要报仇雪恨,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