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闷劲。
终于散开了一点。
“那我重新写。”
“嗯。”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李向前点头。
“好。”
王厂长起身。
临走前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这份东西最好别写得太虚。”
“你不是最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吗？”
“就写你真正看到的。”
“修理工。”
“木匠。”
“裁缝。”
“做小吃的。”
“会加工东西的人。”
“还有那些有手艺却缺少地方的人。”
“把实际问题说清楚。”
李向前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
王厂长走后。
李向前一个人坐在桌边。
那张纸就在他面前。
他拿起来。
重新看了一遍。
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件事情。
真的开始动起来了。
之前他以为。
自己把建议递出去。
可能就没有下文。
可现在。
不仅有人看。
还让他补充。
这意味着。
他的想法至少已经进入了别人的视线。
想到这里。
李向前既高兴。
又紧张。
高兴的是。
自己没有白写。
紧张的是。
接下来真正难的地方来了。
第一份材料。
只能算一个想法。
第二份。
就必须更具体。
而一旦写得具体。
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责任。
李向前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关于方便有手艺、有能力的个人开展经营活动的几点建议……”
写完。
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
“第一，允许部分具备条件的个人，从事修理、加工、手工制作等经营活动……”
他写得很慢。
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
写完一句。
就重新看一遍。
有些地方觉得不准确。
就划掉。
重新写。
有些地方觉得太空。
就补充实例。
他甚至专门列了一个小名单。
修自行车的。
修鞋的。
修锁的。
裁衣服的。
做木工的。
做小吃的。
磨刀的。
修收音机的。
这些活儿。
看起来不起眼。
可每一样。
都有人需要。
而且很多人本来就会。
只是没有合适的地方。
也没有一个稳定的经营方式。
李向前越写。
思路越清楚。
到了晚上。
许相容喊他吃饭。
他都没听见。
“向前。”
“嗯？”
“吃饭了。”
“等会儿。”
“你从下午写到现在。”
“我马上。”
许相容走过来。
一看桌上。
满满都是纸。
她忍不住皱眉。
“你又写这么多？”
“第二份。”
“还没写完？”
“没。”
“你这次准备写多长？”
李向前想了想。
“得把事情说清楚。”
许相容看着他。
“你这样熬夜，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
“又说没事。”
她把笔从他手里拿走。
“先吃饭。”
李向前哭笑不得。
“真没事。”
“吃饭。”
“好好好。”
他只好起身。
走到饭桌边。
孩子们早已经等着了。
一个个看着他。
“爸爸。”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写东西？”
“工作上的事情。”
“是不是很重要？”
李向前看着孩子们。
笑了。
“算是吧。”
“那你什么时候写完？”
“快了。”
“写完以后呢？”
李向前想了想。
“等消息。”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显然不太理解。
只有李守薇坐在旁边。
忽然问：
“爸爸。”
“嗯？”
“如果别人说不行呢？”
李向前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
“那就继续想。”
“再改。”
“再试。”
李守薇点点头。
然后低头吃饭。
李向前看着女儿。
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孩子说得简单。
可这句话。
反而让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是啊。
如果不行。
那就改。
没有必要一次就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
第二份建议。
一直写到深夜。
李向前才终于停下来。
他把纸一张一张整理好。
足足十几页。
许相容已经睡了。
孩子们也都睡了。
屋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李向前坐在那里。
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
他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这东西。
真的能行吗？
他不知道。
甚至觉得。
自己似乎有点异想天开。
如果没人认可呢？
如果觉得不合适呢？
如果最后没有任何变化呢？
这些问题。
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李向前把纸放下。
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已经不是单纯在替自己考虑。
他写的这些东西。
背后其实有很多普通人的生活。
也有他自己的家。
十一口人。
孩子越来越大。
将来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如果生活能多一些机会。
那自然是好事。
如果没有。
也只能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过。
可至少。
他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重新睁开眼。
拿起笔。
在最后补了一段。
没有写漂亮话。
只写了一句最实际的：
“建议先选择少量行业进行尝试，根据实际情况逐步调整，不宜一开始铺得过大。”
写完。
他看着这句话。
终于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一步一步。
先试。
再看。
出了问题就改。
做得好了再继续。
第二天一早。
李向前把这份材料交给王厂长。
王厂长接过以后。
翻了几页。
眼神慢慢变了。
“你这回写得比上一份具体多了。”
“我想了一晚上。”
“又熬夜？”
李向前笑了笑。
“没办法。”
王厂长看着他。
“你别总熬。”
“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
王厂长把材料收起来。
“我替你送。”
“好。”
“不过。”
“嗯？”
“你别天天问我消息。”
李向前笑了。
“我尽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这次真的。”
王厂长摇摇头。
“行了。”
说完便离开。
李向前站在原地。
看着材料再次离开自己手里。
心里又开始有些发紧。
这一次。
比第一次更紧张。
因为第一次只是试探。
这一次。
是真正把自己的思路铺开了。
……
接下来的日子。
李向前表面上恢复正常。
可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件事情。
他没有到处打听。
也没有让别人帮忙说情。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白天上班。
晚上回家。
陪孩子。
吃饭。
看李守薇练琴。
看李建业摆弄东西。
看几个孩子写作业。
再看看刚学会睁大眼睛看人的李守仁。
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可李向前心里的尺子。
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
他看见一个修理摊。
可能只觉得那个人手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