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哭笑不得:“你们早说啊,要是早先互相通个气,咱们轮班盯着就省事了,哪里用得着四个人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盯一个人?”
四人低头合计一番,这才彻底明白,家里特意安排他们四个跟阎解放同行,真正的目的就是分头监视。
这事闹得实在多余,要是早把话摊开,大伙也不用各自憋着心思独自提防。
几人商量妥当,当场定下排班规矩,一人轮一天,轮番盯着阎解放,不用所有人同时耗着紧绷神经。
…
五个人坐在宝安县街边老旧国营饭店里,粗瓷碗碟摆了满满一桌,白菜豆腐、清蒸河鱼配糙米饭,算不上什么珍馐,但管饱下饭。
阎解放放下竹筷,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往木椅靠背上一塌。
“总算吃饱,走了。”
话音落下,他起身抬脚往饭店门外走,刚跨出门槛,手腕猛地被苏家龙一把拽住。
苏家龙脸上堆着讨好的神色,凑上来低声开口:“阎哥,问个事,咱们这附近哪儿能换钱?”
阎解放脚步顿住,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换什么钱?出发之前苏叔没给你们发路费?”
一提这事,苏家龙当即垮下脸,满肚子委屈:“别提了,大伯就只给五十块港币,在港城随便找个馆子吃一顿都不够花。”
站在一旁另外三个苏家子弟也跟着连连点头,七嘴八舌附和。
“没错阎哥,我们几个私下偷偷藏了不少港币,想找地方换成人民币,路上咱们也能吃点好的。”
说着,苏家龙伸手指了指身后灰扑扑的国营饭店,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这破店,实在吃不惯。”
阎解放顺着他手指看向饭店墙面斑驳的白灰、掉漆的木桌木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底暗自吐槽。
他妈的,这国营饭店看着简陋,后厨厨子都是专门挑出来的好手,
手艺稳当,味道完全说得过去,
这四个小子从小在港城锦衣玉食长大,半点苦都吃不得,吃个饭都要挑三拣四。
心里无奈叹气,阎解放只能点头应下:“行,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换。”
他领着四人朝着县城大街东边缓步走去,路上心里默默盘算。
倒不是苏万财他们小气舍不得多给盘缠,只是这个年代,身上携带大额钞票实在太过扎眼,极易引来麻烦。
所有人的车票,早在港城就统一提前买妥当,全程只需要按车次坐车抵达指定地点集合,抵达后才会发放下一段行程的车票。
家里给他们分配五十块钱,放在沿途零用已经足够,毕竟内陆一顿饭才多少钱。
就算吃顶好的烤鸭,五个人六七块钱也够了。
谁能料到这四个苏家公子哥贪心不足,私下还藏了大把港币,一心想着兑换现钱挥霍。
呵呵,待会看他们怎么挥霍,有钱都不一定花的出去。
不过阎解放也乐的陪他们胡闹,毕竟…距离发车还早呐!
一路走到大街东头,一栋两层青砖小楼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宝安县官方设立的外币兑换点。
楼房外墙刷着褪色的白色标语,门口摆两张长条木凳,屋内就设一处窄窄的木质柜台,玻璃挡板磨得发花,
里头坐着两名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算盘、登记本、印泥,墙角木柜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外币、人民币纸钞。
彼时内地普通百姓大多只见过人民币,极少有人接触港币,
日常只有往来港深的探亲村民、小额贸易农户才会来这里少量兑换,平日里柜台前客人寥寥无几。
苏家龙四人跟在阎解放身后,一踏进兑换点,眼睛瞬间亮了,
四处不停打量,时不时凑到一块低声交头接耳,指尖对着柜台,墙上的兑换牌指指点点,
满脸新鲜好奇,活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偏偏他们穿的还不错。
四人挤在柜台外侧排队,前后也就两三个办业务的本地人,都是拿着几张小额港币兑换,数额最多不过一千港币。
很快轮到苏家龙,他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冲着柜台工作人员开口:“麻烦帮我换三千港币。”
柜台里头做账的工作人员闻言,握着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苏家龙,嘴巴不自觉微微张大,满脸诧异。
“三千?小伙子,你确定?平日里一趟来换钱的,最多也就几百,一次性换上千港币,我在这儿上班这么久,真是头一回见。”
苏家龙被旁人震惊的眼神看得心头舒坦,当即大手一挥:“不多,一共三千港币全部换成人民币。”
这话一出,整个小小的兑换点瞬间掀起一阵波澜。
原本坐在长条木凳等候的几名务工的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家龙四人身上,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我的天,一次性换三千港币,这得是发大财了,一个月最少挣四五百吧!”
“可不是,难怪出手这么阔绰,咱们干三年才能攒真多,也不知道他们在哪找的工作。”
内地过去留在港城务工的,大多在制衣、玩具厂做杂工的人,就算月月加班不歇息,每月工钱也就两百港币,
合租床位每月房租二十五港币,三餐伙食七十港币,再加上日常零碎开销十港币,每月固定花销一百零五港币。
全年省吃俭用,到头最多存一千三百港币,平时稍微松快些花销,一年也就存九百至一千一百港币。
所以大伙回乡兑换外币,最多只能换一千港币以内,苏家龙一次性拿出三千港币,自然引得所有人十分惊讶。
细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飘进苏家龙耳朵里,他胸膛挺得更直,脸上压不住的得意。
阎解放站在侧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一幕,心底只觉得荒唐可笑。
三千港币放在港城,对苏家这种扎根多年、产业遍布港九的世家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钱,
就算只是旁系子弟,随手拿出这笔钱也轻轻松松。
可放到1964年的宝安县,普通务工一天劳作收入不足七块,三千港币折算下来是别人三年的省吃俭用,自然是一笔巨款。
苏家龙自小在港城养尊处优,从没体会过内地百姓的拮据,此刻被周围人羡慕、惊讶的目光包裹,心底升起浓浓的骄傲,
只觉得自己格外有脸面,浑身都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无他,这三千放在港城算个屁,
可放在内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