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秀自从上次吃了常记的包子,他是爱极了这家铺子。
常记包子铺铺面不大,门脸窄窄一开间,青砖灰瓦,门口支着两口大蒸锅,常年白汽蒸腾,香气四溢。
铺子里的桌椅不过七八张,桌面被食客的衣袖磨得油光发亮,墙角那张歪腿的条凳用木楔子垫了三回,依然稳稳当当地托着无数南来北往的食客。
他今日来得巧,最后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恰好端上桌。
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面皮暄软白嫩,褶子捏得匀称细密,顶端微微绽开一小口,露出里头油亮亮的肉馅,汤汁在破口处微微颤动,氤氲的热气裹着葱姜肉香扑面而来。
他夹起一个,顾不上烫嘴,送到唇边轻轻一咬。
“噗!”
汁水在齿间炸开的瞬间,油脂裹着浓郁的肉香漫过整个口腔,鲜得他眉眼都舒展开了。面皮软韧弹牙,肉馅紧实饱满,那股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落在胃里,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嗯!”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含含糊糊地自语:“常老头这手艺,真是绝了。比他上回做的又好了三分,这是又改良了配方?”
他一边赞不绝口,一边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二个包子。
可就在他的筷子尖即将触到那白嫩暄软的包子皮时,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响起:“宿主,检测到三名太虚神教之人潜藏万灵镇境内。宿主可要前去处理?!”
林亦秀的筷子顿住了。
他捏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距离那个白嫩嫩的包子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保持着那个即将夹起包子的姿势,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打扰了美食时光的、十分不悦的表情。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在脑海里不耐地回了一句:“别烦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包子上,语气中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没瞧见我正吃包子?有事等我吃完再说。”
他顿了顿,筷子终于落了下去,稳稳夹起第二个包子,又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是有太虚神教之人,我那些徒孙自然会发现!就这道剑宗的地盘上,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系统没有再出声。
林亦秀满意地将第二个包子送入口中,又咬了一口,汁水再次在唇齿间炸开,鲜香四溢。他嚼着嚼着,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悦便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嘴上虽然说得洒脱,心里还是留了几分意。
趁着咀嚼的空隙,他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条万灵长街。
街巷行人往来如常。
道米百货门口依然人来人往,隔壁灵兽摊上几个小童正围着一只灵狐逗趣,斜对面的酒楼二楼窗户半开,几个修士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吆喝,巷口修法器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道剑宗的巡逻弟子三三两两地从街面上走过,步履闲适,神情松懈,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分别。
没有厮杀,没有追捕,没有半点异动。
整条街平静得如同一幅凝固的市井画卷。
林亦秀收回神识,心中微微一松,又夹起了第三个包子。
不过他还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不再像方才那样细细品味,而是一口一个、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白瓷盘里的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最后一个包子下肚时,他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抬手抹了抹嘴角的油光,然后将空盘子往前一推,终于腾出空来在心中呼唤系统:“你方才说镇里有太虚神教的人?”
他拧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我放眼望去,连半个动手的徒孙都没瞧见?道剑宗那群徒孙的鼻子难道失灵了不成?”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而机械,可这一次,它给出的答案却让林亦秀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此三人修为极高。一人化神境,两人渡劫境。寻常弟子神识低微,无法察觉其踪迹。唯有真传弟子方能感知其气息。”
林亦秀的筷子“啪”一声落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坐直了几分,脸上的惬意悠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耍我”的表情。他瞪着虚空,仿佛系统就站在他面前一般,语气中带着几分怨念:“你怎么不早讲明修为层次!”
“要是早说明,我这包子晚点吃也不是不行!”
“我的异族魂印?他们在何处?系统你快说!”
“锁定目标,三人此刻位于万灵镇正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亦秀已经随手搁下一枚灵晶在桌面上。那灵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油腻腻的木桌上,与常记包子铺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后他的身形一晃,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般,整个人骤然消失在原地。
万灵镇正门外。
青石牌坊巍然矗立,坊额上“万灵古镇”四字笔力遒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牌坊之外便是大秦帝国的官道,黄土路面宽阔平整,两侧青山夹峙,一条清溪蜿蜒而过。
贾静、顾谦、魏羡三人才踏出万灵镇地界,脚步尚未完全落在官道之上,他们的面色依然带着方才那阵急促奔逃后的紧绷与警惕。
顾谦的掌心中,那枚蝗虫灵虫爆碎后的最后一丝黑灰已经消散殆尽,可那股被强大气息压迫至死的惊悸感依然残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三人正准备全速远遁,灵力已经在体内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
三人的神识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身后那道突兀浮现的人影。
那身影出现得毫无征兆,如同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肩头一般自然,又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般不可思议。
没有灵力波动的前兆,没有空间法术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气息泄露都没有——他就那么立在了那里,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万年。
三人齐齐回身。
万灵镇正门之下,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袍角还沾着一点方才吃包子时溅上的油星,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擦净的油光。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乍一看似乎是懊恼,懊恼中又带着几分急切,急切的底下还藏着一丝……遗憾?
可落在三名太虚神教修士的神识感知之中,那道目光哪里是“懊恼”?
那目光如同深渊。
深不见底、吞纳万物。
当他们的神识与那道目光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神魂直冲头顶,如同在万丈冰渊之上俯瞰深渊深处那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的威压——可正因为没有,才更加恐怖。
那是一种超出认知的、无法理解的层次差距所带来的本能恐惧。
如同蝼蚁仰望巨兽的足底。
贾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两位教主,此人实力恐怖……我们走得掉吗?”
顾谦心头骤惊。他的反应比魏羡更快——在看清林亦秀的瞬间,他便已经判断出了局势的凶险程度。那种直觉不是来自分析,而是来自一位渡劫境强者对更高层次存在本能的敬畏与警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种果断:“不管了!立刻斩断彼此神魂联系,分头逃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的地形,脑中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推演与决策:“侥幸脱身者,便去凤梧州落叶城汇合!”
“好!”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催动修为。
贾静周身血气翻涌、灵光炸裂,化神境的气息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朝着东方疾掠而去。
魏羡双掌一合,周身太虚之力翻涌如墨,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向西北方向远遁;顾谦黑白生死道韵猛然铺开,身形在原地留下三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真身却已朝着正南方向射出千丈之遥。
三道遁光分作三个不同方向,撕裂长空,划出三道颜色各异的轨迹,朝着天边飞驰而去。
“可惜了。”
“我的异族魂印……”
林亦秀立在万灵镇正门口,望着那三道飞速远去的遁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眼底满是懊恼,懊恼中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遗憾。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那三道越飞越远、越来越小的光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都怪方才贪恋那笼包子,耽搁了时机。”
“这个道剑宗范围,我可不能出去!”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短板。
唯有身处万灵镇辖内,他才能坐拥近乎真仙的强横实力。
一旦踏出万灵镇的地界,他体内的实力便会大幅折损,仅剩下媲美元婴境的修为水准。一旦出了万灵镇辖境,别说追两个渡劫一个化神了,不被人家反手拍死就算好的。
而方才那三人,已经踏出了镇域。
眼睁睁看着三个异族魂印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释然地自语了一句:“罢了罢了,强求不得。”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重新变得散漫而悠闲:”还是让玄静徒孙小心点吧。反正人也跑了,追也追不上了,总不能为了三个人就搭上我这条老命。”
他走出几步,又停了停,仿佛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嗯……”
他摸了摸肚子,那笼包子虽然吃完了,可感觉胃里还有那么一点空隙。
“吃点好的弥补下自己。”
他不再去看三人逃窜的方向,转身慢悠悠地折返,径直朝着街边香气飘溢的花小满卤鹅铺子走去。
那铺子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白鹅,旁边题着“花小满秘制卤鹅,百年老汤,越吃越香”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卤香味隔着半条街就飘了过来,浓郁醇厚,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蠢蠢欲动。
林亦秀深吸一口气,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来半只!不,来一只!”
“要鹅腿!要大个的!”
......
苍茫天际线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道淡青色的痕迹。
贾静的身形如同一枚被劲弓射出的流星,拖着近乎赤红的灵光尾焰,硬生生将天穹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灼痕。
那赤红色的光芒炽烈得近乎燃烧,每一次呼啸着撕裂长空,都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力碎屑从她周身剥落,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时散落的尘埃。
她已经在极限状态下飞逃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她的法力与气血以远超正常消耗的速度疯狂燃烧,本源之力被一次次透支抽取,经脉中传来阵阵撕扯般的钝痛,如同有人用生锈的铁钩在她的经络深处反复刮擦。
可贾静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反而越来越快——那是被求生本能催动的回光返照,是濒临枯竭前最后的疯狂冲刺。
她硬生生横穿大秦疆土,将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江河尽数甩在身后。大秦帝国的剑碑标记在视野中飞速后退,那面刻着大秦帝国四字的界碑在她掠过的瞬间化为一抹模糊的灰影,再也看不见了。
终于。
当她跨越最后一道界河、彻底冲出苍域地界的时候,周身那股燃烧不休的赤红灵光如同被抽走了薪柴的火焰,猛然一黯,然后缓缓、缓缓地敛去。
贾静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下方一片低矮丘陵坠落下去。她在最后一刻勉强催动残存的灵力稳住身形,双脚踉跄着踏上一处山丘顶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喉间翻涌着一股腥甜的血气,她强忍着咽了回去,可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淡淡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