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谦淡淡一眼扫过,却似携着万古寒渊压落下来。
殿内众人心头骤然一凛,先前因惊惧微微佝偻的脊背尽数绷得笔直,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殿内气氛凝滞得像冻住的寒潭,无人敢与他视线相撞。
就连素来心性沉稳的贾静,后脊也猛地窜起一缕细微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浑身经脉都泛起一层细微的麻意。
这并非顾谦刻意释放威压,而是众生面对境界、本源远超自身的高阶生灵时,刻在神魂深处的警觉,如同凡兽直面太古凶兽,由心底生出无法抗拒的臣服之感。
顾谦立在殿中,声线平稳低沉,没有半分厉喝,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你们太虚教主,与我乃是同门师兄弟。太虚神教、生死神教,同出一源,根脉相连。”
他话锋微转,字句里藏着沉凝怒意:“道剑宗自恃修为高深,横行世间,恃强凌弱,肆意屠戮同源同道,这笔血海深仇,我两教永世不共戴天。”
“如今太虚遭逢大难,危在旦夕,我生死神教绝不会冷眼旁观,坐视同门覆灭。”
寥寥数句说完,顾谦便闭口静立,再无多余言语。
可这几句平实无华的话语,却像一块重达千钧的玄铁轰然砸入平静湖面,在殿内每一个人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层层惊漪久久不散。
殿中众人彼此对视,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众人皆知现任太虚教主执掌教统时日尚短,只当教主孤身一人苦苦支撑,从未听闻背后还有这般深厚渊源。谁能料到,自家教主的授业恩师,竟与眼前这位生死神教之主的师父,乃是同一人!
两教本是同根同源,生死神教此番出手相助,绝非临时起意的帮扶,而是血脉师门相连的必然之举。一时间,殿内众人心中又惊又喜,方才被道剑宗压垮的绝望,竟凭空生出几分绝境逢生的底气。
那些方才还面露惶恐的教众,此刻眼中的惊惶之色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希望。
就连贾静都忍不住多看了顾谦一眼。
顾谦说话的态度,不像是一句客套话。
更像是亲人之间的对话!
顾谦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变化,语气微微一转:“从今往后,两教一体,不分你我。太虚的仇,便是我生死神教的仇;太虚的敌,便是我顾谦的敌。”
“道剑宗今日斩我同道、毁我道统根基——他日,我必亲自登门,百倍、千倍讨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缕凌厉刺骨的杀机骤然炸开!
那杀机来得毫无征兆,如同平静湖面之下忽然涌起万丈狂澜,如同沉睡万年的凶兽猛然睁开血红的双眸。
整座太虚宫大殿内的阴冷之气在这一刻疯狂翻涌,黑白交织的生死道韵化作实质般的洪流,从顾谦周身席卷而出,如同两道巨蟒在大殿上空纠缠盘旋!
“轰——!”
无形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压迫得空气都近乎凝滞。
殿中所有修士同时感到双肩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们的脊背之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些元婴修士更是面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贾静浑身一震,心头骇然。
她的半步化神修为在这股杀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单薄。
她清晰地感知到,顾谦方才那一瞬间释放出的气息,远非如今的她所能窥探——那是一种足以碾压化神境强者的底蕴,其境界之高,远超她见过的所有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魏羡也开口了,就在开口的那一刹那,整座太虚宫大殿内的空气骤然一沉。如同原本平静的海面之下忽然涌起万丈暗流,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而来,将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短促了几分。
磅礴厚重的修为威压铺散开来,如同一座万丈山岳轰然压落,气流都为之凝滞。那气息雄浑凛冽,底蕴深不可测,如同地底沉睡的远古巨兽微微翻了个身,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足以让蝼蚁肝胆俱裂。
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贾静心头猛地一跳。
她站在最前排,感受最为真切——那股威压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可仅仅是自然外泄的余波,便让她的半步化神修为如同风中小草一般瑟瑟发抖。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瞬,又强行绷直。
她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右侧的顾谦。
那位生死神教教主依然端波澜不惊,仿佛魏羡此刻释放的磅礴威压对他来说只是清风拂面。
他的周身黑白生死气息依然平稳流转,没有半分紊乱的迹象,甚至隐隐与魏羡的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两人一左一右,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竟分不出高下强弱。
贾静心头又是一凛。
这两位教主的气息层次,都在她无法企及的高度之上。
魏羡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那股威压持续了片刻,等到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之后,才缓缓收回了部分压迫力:“你们也听清了!有生死神教鼎力相助,我太虚神教休说是面对道剑宗,纵使是天下正道,我等亦有抗衡之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同洪钟大吕,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威压与他的话音交织在一起,让每一个字都如同实质的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等愿听教主、顾教主号令!”
此刻所有人心中隐约浮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魏羡的威压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测:教主如此郑重其事地召集众人,绝不仅仅是为了介绍一位盟友。
果然。
“今日召集你们前来,尚有一桩要事要你们去办。”
“你们全部前往凤梧州,彻查之前苍域境内蝗灾异象的根源究竟在何处。如果发现蝗虫源头,立刻把源头擒回太虚神教......”
听着这话的贾静的脸色骤然大变,她原本沉静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惊骇。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翻涌不息。
凤梧州,蝗虫……教主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场蝗灾的根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行不能让这件事扯在我身上,不然眼前的两位教主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想起贾南风这些年的变化,想起她从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模样,想起她吞噬掉几位护法之后,那些蝗虫更是直接进阶化神境,那已经是远远超出寻常教众范畴的存在。
她原本以为那是太虚母蝗的神奇,可此刻听着教主的话,她忽然开始怀疑,那真的只是神奇吗?
怎么会这样?
教主要抓南风,难道南风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贾静心中翻涌着各种念头,试图找到某个合理的解释来解释教主的命令。
可越是想,心中越是发冷。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贾南风那双越来越不像人的眼睛,想起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诡异气息,想起她偶尔说出的那些让贾静都觉得陌生的言语,想起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修炼功法的缘故,没有多想。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修炼变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
如果教主也知道了什么,那教主要抓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蝗灾根源”,而是贾南风本人。
想到这些的贾静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维持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平静。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需要做出选择,她不知道魏羡对凤梧州之事了解多少,不知道教主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贾南风与她之间的联系。
可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太虚神教大批人马涌入凤梧州,那么贾南风必定会被卷入其中。
那丫头……危险了!
大殿之内,不仅仅是贾静神色慌乱,其余众人亦是如此。
太虚神教的副教主与数位化神护法刚刚在道剑宗折戟沉沙、死伤殆尽的消息还热乎着,那些侥幸生还的元婴修士心底的恐惧尚未散去,此刻骤然听到“凤梧州“这三个字,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凤梧州。
那个地方如今是什么光景?
道米集团盘踞其上,化神强者坐镇其间,明里暗里都是道剑宗的势力。太虚神教眼下正是元气大伤,教主要他们去凤梧州彻查蝗灾异象的根源?
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嘈杂不安,如同煮沸了的水一般翻涌沸腾。
“教主!我们刚在道剑宗折损了大批人手,眼下教中精锐折损过半,现在又要我们去凤梧州,这分明是送我们去赴死啊!”
一个中年元婴修士忍不住站了出来,面色涨红,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的话如同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心底积压的恐惧与怨气。
“是啊教主!凤梧州如今局势凶险,道米集团的化神盘踞其中,还有各方势力暗中窥伺,我们贸然前往根本就是去送死!”
“教中护法都陨落了那么多,我们这些元婴修士去了能做什么?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教主三思啊!”
议论声愈演愈烈,嘈杂如市井。
不少人甚至眼中已经露出了退缩之意。
整座太虚宫大殿内的士气,在这一瞬间跌到了冰点。
贾静站在最前方,听着身后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感受着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抗拒,她的手指依然攥得死紧。可她此刻的心思却与其他人不同——她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在凤梧州,她担心的是贾南风会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那贾南风刚刚吞噬完姬家之人,实力变得更加强大,不知道会不会在长柏域做出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
她现在应该好好藏起来,积蓄力量,稳固根基才对。如果太虚神教大批人马涌入凤梧州,那必定会顺藤摸瓜找到贾南风……
不行。
绝对不行。
贾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试探一下魏羡对凤梧州之事到底知道多少,哪怕只是为贾南风争取一丝回旋的余地——
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一瞬间,高台之上的顾谦动了。
那位生死神教教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轻轻向下一压。
那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可随着他掌心下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般轻轻掠过整座大殿。那不是威压,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每一个人的肩膀。
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极其突兀——方才还在激烈争论的修士们同时感到喉咙一紧,仿佛有某种力量将他们的声音轻轻封住。
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谦缓缓收回手,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众人。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
“凤梧州凶险,我知道。你们担忧,我也知道。道剑宗一战损失惨重,你们心中恐惧尚未褪去,我更知道。”
“所以此番探查,我会亲自随同诸位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修士同时怔住了。方才还满心抗拒的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顾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同时,我生死神教大批弟子将尽数随行。化神境以上长老十位,元婴精锐百人,外加我与你们教主亲自坐镇!”
“不会让你们孤军涉险。”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才那些还在激烈反对的修士们,此刻嘴巴微张,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两位教主亲自随行,加上十位化神长老、百名元婴精锐——这等阵容,足以横扫凤梧州绝大多数势力了。如果说方才他们还觉得此行是送死,那此刻“送死”这两个字就变得有些可笑了。
有两位教主坐镇,有化神长老护持,这哪里是送死?
这是去凤梧州平推的。
方才那位带头反对的中年元婴修士面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低着头退回了人群之中,再也没说一个字。
贾静站在最前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表情依然沉稳,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顾谦、魏羡亲自前往凤梧州。生死神教大批精锐随行。彻查蝗灾异象的根源。
这几乎等于说,贾南风的秘密,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