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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俯瞰蝼蚁、漠视苍生的极致淡漠。

像是在看一群蚂蚁,在搬一块面包屑。不关心、不在意、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中州诸仙门修士。

看那些人手中紧握的仙器,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有人在笑,有人在紧张,有人故作镇定,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把仙器藏进储物戒指里,又忍不住偷偷取出来看;有人把剑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那双眼睛。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被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的目光收了回来。

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焦点的远方。

全场数千修士,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林亦秀开口了。

“今日我道剑宗敞开宝库,倾尽百世仙器,予尔等中州仙门机缘造化。”

“你们所得仙器、所获道运,皆出自道剑宗之手。”

“既受我道剑宗之恩,享我道剑宗之利,日后,若有谁敢心怀不轨,暗中勾结外敌、与我道剑宗为敌,休怪我道剑宗的剑!”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轰——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比声音更直接、更原始、更无法抵御的东西。

一股无形无质、碾压大道的恐怖威压,骤然从林亦秀体内轰然爆发。那不是灵力,不是气势,不是任何可以被修为抵挡的东西。那是天威。

执掌天地规则的上位者,对凡人施加的天威。

那种威压没有形态,没有颜色,甚至没有方向。它从林亦秀体内发散出来的时候,不是朝着某一个方向去的,而是同时朝着四面八方、朝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无差别地碾压过去。

台下的修士们,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威压的降临。

最先崩溃的是膝盖。

化神境的修士,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不是他们想跪,是膝盖自己在弯曲,像是在告诉主人——“站不住了”。

然后是脊背,脊背被压弯了,像是扛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然后是神魂。

他们惊恐地发现,心神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根本不受控制。

无法压制的、吞噬一切的恐惧。

没有人能够抵挡。

没有人能够抬头。

密密麻麻的人群,数千名修士,从化神到天人,从宗主到弟子,在这股恐怖的镇压之力下,身躯僵硬,神魂震颤,尽数低头垂颅,脊背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方才夺得仙器的欣喜,被碾碎了。

暗自攀比的侥幸,被碾碎了。

暗藏心底的算计,被碾碎了。

整片天地,死寂无声。

仅此一刻,道剑宗之威,彻底烙印在整个中州所有仙门的神魂深处。

威压持续的时间很短。

可在那样的威压之下,时间失去了意义。一息像一年,一年像一瞬。

然后,威压缓缓收了回去。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记住了吗?如果没记住,我可以再来一次。”

当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散去的时候,台下的人们才敢缓缓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恐。

有人满头大汗,有人脸色苍白,有人嘴唇发紫,有人浑身颤抖。那些方才还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仙器的手,此刻却紧紧地攥着拳头,像是在攥住自己最后一丝镇定。

没有人说话。

整片广场上,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千宗俯首,天地寂然。

高台之上,林亦秀的目光缓缓从那一众中州修士身上掠过。

然后,他的目光收了回来。

落在高台之下的毕尽欢身上。

林亦秀又看了看那四件仙器静静地悬浮着,看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宽袖凌空一拂——没有磅礴的巨响,没有凌厉的威势。

咻——咻——咻——咻!

四道璀璨的宝光,几乎同时破空而起。那四件静静悬浮了良久的仙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脱离了高台的束缚,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凝滞的空气,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四道宝光移动。

他们的脖子在转动,眼睛在跟随,喉咙在发紧——仿佛那四道宝光不是飞向毕尽欢,而是飞向他们自己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扎了进去。

四道宝光落下,稳稳地、整整齐齐地落在毕尽欢身前。

第一件,是一柄古剑,剑身暗沉如夜,隐隐有星光在内部流转。

第二件,是一只笔,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阵纹,写着游天二字。

第三件,是一件轻甲,通体银色,薄如蝉翼。

第四件,是一卷古书,泛黄的竹简上刻着上古文字,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记载了什么,可没有人会怀疑那卷古书的价值——能出现在道剑宗仙器高台上的,没有凡物。

四件仙器,静静地悬浮在毕尽欢身前,灵光萦绕其身,仙辉铺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华贵无双的宝霞之中。

那画面太过震撼。

四件流光溢彩的仙器,将他映得如同一尊降临凡尘的神只。他脸上的表情被光芒遮掩了大半,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愣住了。

全场死寂的气氛,在此刻骤然掀起惊天波澜。

不是喧哗,不是议论,而是——一种无声的、从所有人的胸腔里同时涌出来的情绪,撞在一起,变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浪潮,在空气中翻涌。

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一幕。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合上。

有人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同样的念头——怎么会这样?

凭什么?

他把四枚种子白白送了出去,结果还是换回了四件仙器?这不等于他在做无本生意?

凭什么?

就凭他舍得?就凭他会看脸色?

可没有人敢说出来。

他们不敢质疑。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之际,高台之上,那道声音再次淡淡落下。

“整场兑换,百宗逐利。”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模样——争先恐后,贪得无厌,恨不得把高台上所有的仙器都塞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唯你——心思通透。知取舍,懂进退,守本心,识大势。”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钉子,钉在毕尽欢的名字旁边,也钉在每一个其他人的耳朵里。

知取舍——取了四件仙器,舍了四枚种子。可这取舍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懂进退——知道该什么时候进,知道该什么时候退。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他退了。可那“退”,恰好踩在了道剑宗最看重的地方。

守本心——没有被仙器迷了眼,没有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识大势——看清了谁才是真正能决定未来的人。

林亦秀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是否配得上毕尽欢的“取舍”。然后,他的声音继续落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入魂,入耳入心。

“你做得很好。”

“做的很好”这四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不过是随口一赞。可从林亦秀口中说出来——从道剑宗的老祖口中说出来——那就是一纸背书,一份通行证,一个“此人可交”的烙印。

从此以后,中州的仙门再看天机门,不会再像看一个“普通的、偏安一隅的中等宗门”。他们会看一个“连道剑宗老祖都亲口说‘做得很好’”的宗门。

毕尽欢站在宝光中央,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千言万语挤在一起,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是天机门的门主,执掌一门数百年,推演过无数天机,看透过无数人心。他早就过了会因为“被别人夸奖”而激动的年纪。

可此刻——他承认,他稳不住了。

不是因为那四件仙器。

是因为那句“你做得很好”。

他赌的是长远格局,弃的是眼前小利,从未妄想那位俯瞰万宗、威压中州的道剑宗老祖会如此干脆、如此破格,将全场最后的至宝全数赠予自己。

他以为道剑宗能给他的,最多是一句“天机门不错”。可没想到——他得到了四件仙器,一句“做得很好”,还有一个从今往后、谁都拿不走的“天机门是道剑宗自己人”的标签。

一分代价未付——不,他付了。他付了四枚道源之种,可他付的这四枚,换来的是别人十枚都换不来的东西。

四颗种子表忠心,换来四件顶级仙器。

这笔账,怎么算?

毕尽欢的脑子飞速转动着——算天机门从前的底蕴,算这四件仙器能给天机门带来的变化,算“道剑宗认可”这四个字背后的价值。他越算越快,越快越觉得——恍惚。

像做梦。

他活了数百年,执掌天机门,推演过无数天机运势,看透过无数宗门兴衰,却从未算到今日这一幕。

原来自己隐忍贪欲、逆势站队的一步棋,换来的不是微薄庇护,而是足以让天机门一步登天、稳压中州半数仙门的无上底蕴。

他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不太合适。

他想哭,又觉得太丢人。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四件仙器的宝光中央,让那光芒把他从头到脚地包裹起来。

周遭所有仙门之人,看着被四件仙器宝光簇拥的毕尽欢。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张大了嘴巴,合不上了。那嘴巴张得太大,大到能看到后槽牙,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像是被人在下巴上打了一拳,关节脱了臼,合不拢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他们刚刚用所有的道源之种换了仙器,当时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此刻——他们发现,自己占的那点“便宜”,跟毕尽欢得到的比起来,简直像是施舍。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仙器,又看了一眼毕尽欢面前那四件。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头看了看那四件。反复了几次,然后默默地——把仙器收进了储物戒指里。

不想看了。

越看越觉得自己手中的那件,黯淡无光。

有人咬着牙,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他们在咽下“凭什么”这三个字,咽下“如果我也这样做了”的懊悔,咽下“我为什么没有他那么聪明”的自责。

也有人——有人看着毕尽欢,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藏不住的嫉妒。

那嫉妒不是普通的“羡慕”,而是一种带着恨意的不甘。明明大家一起来,明明大家都有道源之种,明明大家都可以选择“献出去”。凭什么你选了,我没选?

那些人藏在人群里,低着头,可眼底的妒火,已经烧得他们浑身发烫。

可没有人敢说出来。

因为高台上那个人还在看着。

那句“休怪我道剑宗的剑,无情,亦无义。”

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方才他们人人讥笑毕尽欢愚笨,放着现成仙器不换,白白浪费道源之种。可此刻真相揭晓,众人才幡然醒悟——最愚钝的是逐利的众人,最通透的,是神机妙算的毕尽欢。

舍弃小利,得无上恩赐。

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他们手里已经没有道源之种了。

“林……林老祖,在下……受之有愧。”

“给你的,你就拿着。天机门当得起。”

毕尽欢的喉咙又堵住了。

他不再推辞,躬身深深一揖,那腰弯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声音终于稳住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郑重与感激:“天机门,必不负道剑宗今日之恩。”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四件悬浮的仙器上。

然后,他抬手,宽袖轻轻一挥——四件仙器化作四道流光,没入他的储物戒指之中。

高台之上,林亦秀静静地看着毕尽欢。在那样的姿态面前,四件仙器,不算什么。

自己的宝库里,缺的不是这样的伪仙器。道剑宗缺的是“会站队”的人。

毕尽欢站了。

站得干脆,站得果断,站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他就值得这四件仙器。

更值得那句“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