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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山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李任选的扎营地在一处背风的坡地,离官道约莫二里,有溪水,有柴火,隐蔽又方便。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刚去打探消息的汪伦回来了。

他蹲在火堆旁,脸色不太好,接过文守静递来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看清了?”吴眠坐在一块青石上,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看清楚了,也不清楚,那伙人说是去成都贩货的商队。”

“可那马车轮子压出来的印子,深得不像话,茶叶布匹,能有那么重?”

汪伦抹了把嘴,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远处的商队,声音压得很低。

在南宫菊的催促下,他把看见的一股脑说出来。

“马车里面的确坐着妇人,腹部鼓胀,确实是怀孕的样子。”

“可她穿的那身衣裳,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不像是请得起商队的人。”

“我借着问路的由头,往车队后面绕了一圈。”

“有两辆马车,车帘一直垂着,可车底下渗出来的是黑色的水,像是血,又不像是血。”

“我不敢多待,怕被那帮护卫盯上。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人,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文守静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脸,眉头紧皱:“南荒这边,有些地方的习俗,确实邪门。”

“什么习俗?”南宫菊赶忙追问。

文守静看向吴眠,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开始讲述南荒秘俗。

在云南郡往北,一直到成都府这一带,有些偏僻的山村里,流传着一个叫“棺娘子”的秘俗。

妇人难产,血崩而亡,这本是惨事,可在这些地方,这样的妇人,死后不得入祖坟。

当地人认为,难产而死的妇人,肚子里那个没生出来的孩子,是讨债鬼。

大人小孩一起死,怨气太重,埋进祖坟会祸害后人。

就衍生出另一套葬法,用浸透鸦血的麻布将妇人从头到脚裹起来,放在宗祠里等七日。

因为乌鸦的血,说是能镇住怨气。

之后要把一种特制的糯米封住七窍,再将其放入槐木做的棺材。

文守静灌了口酒,继续说下去。

“棺材里头,还得放一件陪葬品,就是死者生前用的绣花棚架。”

“我知道槐木招阴,但为何陪葬品是绣花棚架?”南宫菊不懂。

“当地人说,这样的妇人死后,怨气不散,会在棺材里继续绣花。”

“绣的是冥寿衣,给夫家的子孙穿,穿上这冥寿衣,就能保三代平安,富贵绵延。”

文守静的声音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篝火旁的几个人心里发寒。

公输兰放下手里的图纸,脸色铁青,不自觉的往吴眠身上靠了靠。

南宫菊忍不住骂出来,“这些畜生怎么想的,人都死了,还绣什么花?”

文守静苦笑:“我也觉得是放屁,可有人信,而且信得很深。”

公输兰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跟那些马车有什么关系?”

文守静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

“公输小姐,你说那些‘棺娘子’从哪儿来?难产而死的妇人,哪有那么多?”

“一个村子几年也未必有一个,可那些有需求的夫家,等不起。”

公输兰脸色一白,抓着吴眠的袖袍,没再说话。

只要在妇人怀孕七八个月之时,故意给她吃一些不该吃的东西,剩下的就等后续。

山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南宫菊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是说,那些马车里的妇人……”

汪伦接话说道:“文探花说的八九不离十,我观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是行伍出身。”

“那些驮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看着很像军马,普通商队敢用军马?”

吴眠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看不出表情。

南宫菊忍不住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吴眠捣鼓了一下篝火:“你想怎么办?”

南宫菊一时语塞,她想说救人,可怎么救?

那些马车里若真是孕妇,带着走,能走多远?

那些护卫若是军人,背后是谁?

这里是云南郡地界,哪怕现在并入永昌,归吴眠管辖又能如何?

若是打草惊蛇,再想斩草除根就难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公输兰轻声道:“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吴眠添了几根柴,火光更亮了,映出他脸上淡淡的阴影。

“先弄清楚,这些‘棺娘子’要送到哪儿去,送给谁。”

“再顺藤摸瓜查明幕后黑手,该救的救,该杀的杀。”

吴眠看向汪伦,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起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倒要看看,是谁有如此手段,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些惨绝人寰的事情。

若是许崇山或是其族人,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篝火旁安静下来,南宫菊坐回原位,抱着膝盖,不说话。

公输兰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可图纸上的线条,一点都看不进去。

“郡守大人,此事恐怕不简单,最次也是云南郡某些根深蒂固的大族。”

“搞不好,可能会牵制到其它郡的势力,甚至是州府。”

文守静靠在树干上,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两女面露担忧,才知道吴眠此刻的压力有多大。

一个处理不好,面对的可能就是整个南荒的势力。

现在看到的只是南荒秘俗的冰山一角。

在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里,还藏着多少阴沟里的老鼠,还会牵扯出多少势力。

吴眠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眼神却冷得吓人。

文守静晃了晃酒葫芦,丢了过去。

吴眠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似要用烈酒驱散冰冷的神情。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吴眠站起身,望向官道的方向。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马车,正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载着那些可怜的妇人,走向那个叫“棺娘子”的坟墓。

身后,南宫菊轻声问:“吴眠,那些妇人,还能救吗?”

吴眠没有回应,可眸中闪过的冷厉似乎又做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