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后罩楼上。
都督勤王军,赏尚方宝剑,宣大总督仇伯翔,与监军高起潜,凭栏而望。
“高公,以为如何?”
他显然指的是帅府门口发生的亲生父亲下跪儿子的事。
这事若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百姓身上,必定会被县衙以忤逆不孝判个杖责五十,外加劳役。
可偏偏出现在前线,出现在他的帅府门口,而当事的一方,还是他十分忌惮的那个‘把兄弟’。
现在他都后悔死了,早知道姓陈的玩这一出,刚刚他就不该下令放他进城。
实在是头疼啊!
高起潜冷着脸,眼神阴沉地眺望着府门处的闹剧,语气冰冷地道:
“陈家的这点狗屁倒灶的家事,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不知道的。
只是,咱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到前线来。
不过,咱家现在不关心他们父子如何地狗咬狗,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仇伯翔好奇问道。
他发现宫里的太监虽然常拉着一张脸,看上去十分难打交道,可你只要适时捧着恭维着他,在一些事,他们还是很愿意配合你的。
譬如,他一直担心的监军夺权之事,结果高起潜来只管后勤粮草,其他的一概不操心,根本没有抢夺他手中权利的意思,甚至常常会主动配合他,向京城为宣大勤王军讨要一些功劳。
因此,即便当下,他们与蛮兵一仗未打,功劳不比死了主将的山海关骑兵少。
为此,他十分愿意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捧着高起潜,就如当下,他甚至屈尊降贵,亲自为其斟茶倒水,一如小婢。
高起潜似是十分享受由一位总督大人斟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回味了一番,才悠悠开口道:
“我就是好奇陈适梅陈大人是如何能从蛮兵大营里回来的?
尤其他家那个次子陈矩的尸首,蛮汗可是向陛下叫价五十万两,才肯放归的。
如今,却一分钱没花,堂而皇之进了昌平城,你不觉的很奇怪吗?”
仇伯翔闻言一愣,他光关注唐辰要如何与自己亲生父亲周旋了,全然忘了姓陈的一家是从蛮兵大营回来的。
一旦涉及俘虏之事,那都是关乎三军安全的大事,仇伯翔瞬间脑子清醒,站起来便要下楼吩咐人调查。
只是,他刚起身,便被高起潜突然伸手拉住:
“大帅,稍安勿躁。”
“军情如火,怎能不急?”
仇伯翔不理解高太监为什么阻止他,难道因为觉得自己伏低做小,没啥脾气,便要蹬鼻子上脸,想要更多?
若真是那样,那他就让姓高的见识见识什么叫督师的怒火。
高起潜不知仇伯翔心里的小火苗已经开始蒸腾,依旧慢条斯理地抿茶品茗:
“先帝时,咱家就在宫里,听过唐大人的名号。
那时的唐大人,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然现在也不大。
只不过那时的他无官无职,只有先帝像赏小狗似的给了他一个小旗官的腰牌。
可你猜猜先帝想用他干啥?”
仇伯翔出身将门,可以说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习惯了直来直去。
哪里听得惯,高起潜东拉西扯的说话方式。
云里雾里扯一大通,他哪知道他要说什么?
更何况,还涉及到先帝,先帝都凉了多半年了,说了啥,用了谁很重要吗?
连年号都改成洪福了,先帝只能成为帝陵里的一捧土。
不过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十分虔诚地朝着京城方向拱手朝拜。
“高公公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文人那套我不会,所以请您有话不妨直说,就是这样我可能还有听不明白,需要劳烦您解释的呢。”
说话客气,举止得体,连脸上的表情都透着十分真诚的谦卑。
这便是仇家精心培养的将门虎子。
高起潜明知道仇伯翔嫌他说话啰嗦,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难得露出一丝笑脸,解释道:
“仇督师勿怪,在宫里说话习惯了,忘了这是宫外。
既然仇督师如此坦诚,那咱家也不藏着掖着,便直言告知督师。
唐辰此人心思缜密,向来喜欢以小见大,且惯会把握大势,引导舆论。
明良爷在时,曾用其逼迫徐阁老,本是一招谁都不看好的闲棋。
没想到,他明面上调查假官印,暗地里却一直筹备搅乱科举事宜,一举搅乱了整个朝堂。
等徐阁老察觉到危险时,已然成瓮中之鳖,临死的反扑,更是被其连消带打,差点将太子将在那里。
我说这么多前尘往事,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你我能想到的,或者你我不能想到的事,他都能想到。
尤其在对付他的敌人上,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那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从来只有父训子,从未有儿骂父的,仇伯翔不信唐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为此他还想辩解两句,只是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府门口在短暂的静默后,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唐辰看着在他面前演戏的陈适梅和萧氏,冷笑一声,突然朝着京城方向跪下,提高音量喊道:
“先帝爷,您睁开眼睛看看呢,看看这个被奸佞小人弄成千疮百孔的江山。
您尸骨未寒,便有人不遵您的诏命。
我,唐辰,您亲自御赐牒籍的小人物,受点侮辱不要紧。
可这位陈适梅陈大人,曾经担任过您的礼部尚书,还被您亲口御封过的‘道德楷模’,如今竟打着孝道名义,在此公然违背您的诏命。
您说我一个做臣子的该当怎么办?
我是要对您效忠呢,还是要对他尽孝?”
喊到这儿,他忽然转身朝着围观人群中,书生聚集最多的方向,朗声道:
“先帝御赐我牒籍,赐我随母姓唐,以与陈家断绝血脉联系。
如今却有人以我父之名,来此跪拜。
我观诸位先生皆是饱读之士,必然明辨事理。
请诸位先生告知无知小儿,我是该忠诚与先帝遗诏,不认他这个父亲。
还是违背先帝遗诏,认下他这个父亲?”
话音落下,嗡的一声,人群里议论声炸了锅,只不过这次多数人不敢明目张胆议论先帝,只能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蛐蛐。
可架不住现场人多,虽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嗡嗡声却比上百只蚊子声音还大。
唐辰更是补刀:“若我今日顺着他意,日后天下人都可效仿,用孝道要挟他人违背忠义,违抗皇命,诸位又该如何教我?”
人群顿时安静,自古忠孝两难全,虽然大多数人不知唐辰为何改随母姓,但已经被先帝御赐牒籍,便说明他是被皇帝认可的。
一个被皇帝,还是死去皇帝认可的人,如何能是一个不孝的坏人呢?
眼看着舆论,便要被唐辰三言两语扭转。
脸色变得惨白的陈适梅,急道:“儿啊,你莫要胡言。”
显然没想到唐辰会抬出忠,来对抗他演出来的孝,急切间,喊了这一嗓子,却不知如何该往下说。
唐辰可不会给他机会,筹措新词,抓住时机,猛地站起身来,厉声斥责道:
“你先前被蛮兵俘虏,陛下尚在与蛮人可汗谈判,如何赎你回来。
如今你却突然出现在昌平城,你是不是投降了蛮人,跑来城中做细作?
故意在此哗众取宠,意图扰乱人心,好配合蛮人攻我大郑城池,屠我大郑百姓?”
说到这儿,他忽地一顿,猛地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好你个叛徒,你竟敢卖主求荣。
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来,你这样的竟然也敢背叛先帝背叛陛下,背叛千千万万的大郑百姓,去给蛮人当狗。
姓陈的,幸亏我改姓了,不然我都羞于与你同姓,当真是丢陈氏祖宗的脸。”
陈适梅被骂的面红耳赤,想要张口反驳,可唐辰说话又快又密,根本不给他一点插嘴发声的机会。
正当他被唐辰骂的头昏脑涨之时,忽听的一声暴喝:
“今日我就要给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大义灭亲。
现在,我就代表天子,代表大郑亿万万百姓,消灭你这个叛徒。
来人呢,将这个叛徒给我拖下去,砍了。”
陈适梅当场大脑宕机,怎么转眼的功夫,他就被坐实成了叛徒?
眼见东城所卫的人,提着锁链大步走来,他尚未惊恐失声,旁边的萧氏先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没有叛变,我不是叛徒。
是他,是他,他来之前见了蛮兵大营里的那个石护法,他说有法子对付小辰。
我只是,只是跟着他来的,不管我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