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柳生比吕士倾尽所有心力,和月歌带着手下和警察日夜追查,走访上百个街区,翻阅数万份卷宗,复盘所有案发现场,排查无数监控轨迹,熬干了无数个昼夜。
他们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几乎将整个人扎根在案件之中。
他们太清楚凶手是谁。
所有模糊的痕迹、隐秘的行踪、案发时段的活动轨迹,所有受害者模糊的遭遇侧写,全部隐隐指向宫野拓真。
可这世间最无奈的正义,从来不是看不清罪恶,而是看清了一切,却抓不住定罪的证据。
宫野拓真生性圆滑狡诈,心思缜密到极致,反侦查能力远超常人。
每一次作案,他都极致规避所有痕迹,不留下一枚指纹,一丝毛发,不遗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证。
他深谙律法漏洞,精通侦查逻辑,完美避开了所有监控死角,从未给警方留下任何实质性破绽。
更可怕的是,他背靠家族权势,根系盘踞神奈川政界、警界、司法界,盘根错节,密不透风。
半年追查,柳生步步受阻。
每一条即将落地的线索,都会在关键时刻莫名中断。
每一个愿意开口的目击证人,都会接连失联、改口、被迫沉默。
每一份可疑的记录单据,都会凭空销毁、不知所踪。无形的权力大网层层笼罩,将所有罪恶死死掩盖,为恶鬼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整整半年,柳生连一处确切的作案第一现场,都未曾找到。
案件陷入彻底的僵局。
外界舆论两极分化,有人悲愤控诉凶手逍遥法外,有人被刻意引导的舆论蒙蔽,质疑警方办案不力,甚至恶意揣测柳生刻意针对无辜的名门子弟。
无人知晓,这位素来从容自持的检察官,这半年承受了怎样如山的压力。
深夜归家的次数越来越晚,眼底的青黑层层叠叠,温润的眉眼常年覆着寒霜。
往日温柔缱绻的眉眼间,再也寻不到半分松弛,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压抑,以及眼睁睁看着罪恶肆虐、孩童枉死却无能为力的极致煎熬。
月歌始终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陪他熬过这暗无天日的半年。
婚后的温柔安稳,从未让她沉溺于风月温柔、安逸居家。
她看透了人间冷暖,见过生死别离,更懂底层无辜者的无助与绝望。得知孩童接连惨死的惨案那日起,她便放下所有闲适,以自身玄学秘术,默默陪柳生追查真相。
只是这桩案子,最难之处,不止是人为的权力封锁,还有阴阳两隔的桎梏。
八位枉死的幼童,魂魄皆滞留人间,困在惨死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她们太小了,五到九岁的年纪,心智未开,纯粹又懵懂。
生前遭遇极致的折磨与残害,临死前只剩无边的恐惧、绝望与剧痛。
死后魂魄不散,执念皆为惊惧,没有清晰的记忆脉络,没有完整的思维逻辑,更无法像成年人亡魂一般,清晰叙述遭遇、指认凶手、还原现场。
半年来,月歌无数次深夜开坛招魂,安抚稚童亡魂,试图从她们零碎的意识里,捕捉到一丝破案的线索。
可映入她们灵识的,永远是一片混沌的血色与黑暗。
耳边萦绕的,只有孩童细碎、破碎、崩溃的呜咽与啼哭。
她们只会害怕地蜷缩、哭泣、颤抖,反复沉溺在临死的极致痛苦里,分不清时间,辨不清地点,记不清细节。
零碎的音节模糊破碎,只有怕、痛、黑、冷几个单薄的字眼,反反复复,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信息。
无数个深夜,月歌静坐空室,指尖结印,灵气耗损过半,心神饱受折磨。
听着孩童亡魂撕心裂肺的无声悲泣,看着她们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她心底的沉重与寒凉,丝毫不亚于柳生。
人为的黑暗遮天蔽日,阴阳的阻隔寸步难行。
法理无路,阴阳无迹。
正义被死死禁锢,无辜的亡魂无处申冤。
柳生常常站在空旷的专案组办公室里,看着满墙密密麻麻的卷宗、受害者稚嫩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那些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背后是无人救赎的惨烈。
他无数次深夜对月沉默,向来温润克制的人,眼底会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无力。
他学法、从法、守法,一生信奉律法公平公正,以守护人间正义、护佑弱小苍生为己任。
可如今,他眼睁睁看着恶魔行凶不止,看着稚童接连惨死,看着权势凌驾法理,看着罪恶肆无忌惮地蔓延,却束手无策。
这是他从业以来,最狼狈、最煎熬、最无力的半年。
所有的隐忍、坚持、坚守,都在日复一日的僵局里,被一点点消磨、碾压。
局势越来越明朗,也越来越绝望。
宫野家族动用所有人脉财力,层层打通关节,篡改笔录,抹除疑点,公关舆论,施压司法。所有对宫野拓真不利的间接证据,全部被逐一推翻,所有疑点都被刻意合理化。
司法流程一步步走完,所有程序完美无缺,挑不出半分瑕疵。
最终,法院宣判:证据不足,宫野拓真无罪,当庭保释释放。
判决下达的那一日,晴空万里,日光刺眼,却照不进神奈川笼罩半年的阴霾。
消息传来的瞬间,专案组全员死寂无声。
半年心血,日夜兼程,殚精竭虑,倾尽所有,最终换来了一句证据不足,恶魔无罪脱身。
柳生站在法庭门外的石阶上,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依旧是世人眼中冷静自持、沉稳可靠的检察官模样。
可只有靠他极近的月歌知道,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早已死死攥紧,泛出青白,骨力紧绷,浑身的温度都冷得刺骨。
眸光沉沉,无波无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绝望与寒凉。
他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繁华的街道,望着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可这繁华人间,刚刚赦免了一个双手沾满孩童鲜血的恶鬼。
人心寒凉,莫过于此。
宫野拓真走出法庭时,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惶恐,反而挂着慵懒轻佻的笑意。
他迎着记者的镜头,从容淡然,假意感慨司法公正,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姿态,眼底深处却是极致的狂妄、轻蔑与挑衅。
他笃定,无人能奈他何。
权势遮天,律法无用,无人能抓住他的把柄,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离开法庭后,宫野拓真第一时间奔赴市中心最奢华的高端酒吧,大摆筵席,呼朋唤友,大肆庆祝自己重获自由。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他在众人的吹捧恭维中,举杯酣畅,肆无忌惮,高调宣告着罪恶的胜利。
全城皆知,恶魔无罪,恶魔狂欢。
人间法理,在权势面前,形同虚设。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持续半年的连环惨案,终将随着无罪判决尘埃落定,所有冤屈,所有血色,所有孩童的亡魂,都将被彻底掩埋,无人再提。
可天道轮回,从无侥幸。
就在宫野拓真举杯庆祝、万众喧哗的当夜,神奈川城郊的废弃河滩,再次发现了一具孩童尸体。
第九位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