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松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在输入框里按下了一个拼音字母。
删掉。
再按下。
再删掉。
最后,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曾经的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敲击出几个字。
【雪儿:好。】
【雪儿:五一假期,我们见一面吧。】
点击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了上去。
穆雪松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直接从手里滑落,砸在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触电一般,迅速把手缩进了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地闭上眼睛。
“嗡。”
几乎在消息发出去的第三秒,被子上的手机发出了剧烈的震动。
紧接着,“嗡嗡嗡”的震动声连成了一片,像是一个失控的小马达。
穆雪松不敢去拿,他能想象到东明现在是什么反应。
一定是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甚至可能撞到了头。
震动声停止了一瞬,随后,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穆雪松的呼吸停滞了。
铃声在黑夜中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能接。
他现在没开变声器,一旦接通,只要发出一个音节,一切就都完了。
他掀开被子,伸手按下了挂断键。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接一条的文字消息,频率快得惊人。
【东明:卧槽卧槽卧槽!!!】
【东明:雪儿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东明: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不,你发个语音骂我一句!快!】
【东明:接电话啊宝贝!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穆雪松看着屏幕上那满屏的感叹号,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他用颤抖的手指回复。
【雪儿:太晚了,室友都睡了,不方便接电话。】
【雪儿:没做梦,五一见。】
【雪儿: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发完这三条消息,穆雪松直接按下了电源键,将手机关机。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他将手机塞到枕头最底下,扯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在厚重的棉被里,穆雪松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将那些压抑的呜咽声堵在喉咙里,但眼泪却很快就洇湿了手背上的皮肤。
那是他亲手按下的死亡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
穆雪松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
他在床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才迟缓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因为哭过而肿得像两个核桃,布满了红血丝。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换好二队的队服,穆雪松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上午九点半,基地一楼的食堂。
穆雪松端着一个餐盘,里面只放着一个水煮蛋和一小碗白粥,他没什么胃口,胃里沉甸甸的往下坠。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
食堂门口传来了一阵喧嚣的声音。
“阿姨!今天有排骨吗!给我来两份!不,三份!”
东明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止一倍,穿透力极强。
穆雪松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抖,白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大清早的你吃什么排骨,吃错药了?”小张端着包子从旁边路过。
“张哥!你这就不懂了!”东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人逢喜事精神爽!哥今天高兴!哥感觉自己现在能单手举起基地大门!”
穆雪松眼角的余光看到,东明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甚至没有穿战队统一的外套,而是翻出了一件极其鲜艳的亮红色连帽卫衣,在一群黑灰色的电竞选手中,活像一个移动的交通指示灯。
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不仅是衣服,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从进门就没放下来过,走起路来甚至带着一点蹦跶的节奏。
林锋和谢无争坐在不远处的靠窗位置。
林锋手里拿着半个包子,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在食堂里乱窜,眉头嫌弃地皱了起来:“他吃错药了?”
谢无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水煮蛋,视线在东明身上停顿了一秒,又极其自然地扫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穆雪松。
“可能吧。”谢无争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林锋面前的碟子里,“今天有点亢奋。”
东明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穆雪松。
“雪松!”
东明大喊了一声,端着盘子就冲了过去。
穆雪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握着勺子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东明哥。”
“你躲这儿吃干嘛,走走走,去林儿那桌!”东明也不管穆雪松同不同意,直接伸手端起他的餐盘,“你这吃得也太少了!跟猫食似的,这怎么行!”
穆雪松根本拒绝不了,只能被东明半拉半拽地带到了林锋和谢无争那桌。
“林儿!mirror!”东明一屁股坐下,把餐盘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宣布个事儿!”
林锋抬起眼皮,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食物:“你如果宣布你今天打算跑个五公里,我勉强听听。”
“俗气!跑步算什么!”东明双手一拍桌子,上身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那种狂喜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我,五一假期,要!去!奔!现!了!”
“咔哒。”
穆雪松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了雪松?没拿稳?”东明立刻转过头,关切地看着他。
“没......没拿稳。”穆雪松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赶紧低下头,用手去拿那个勺子,试图掩饰自己惨白的脸色,“手有点滑。”
“小心点。”东明没在意,又转回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锋和谢无争,期待着他们的反应。
林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东明那张兴奋到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头快低到桌子底下的穆雪松,桃花眼微微眯起。
谢无争端起旁边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恭喜。准备去哪见?”
“还没定呢!我这不是正愁着吗!mirror你主意多,你帮我想想.....”
穆雪松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绑在行刑架上的人,而底下的火正在一点点烧起来,他在听着自己爱的人,向别人兴奋地讨教,该怎么去跟一个虚假的“女孩”约会。
他听到东明说“我想给她买束花,玫瑰太俗气了,洋桔梗怎么样?”。
他听到东明说“我要去买套新衣服,不能穿普通的衣服去,显得太随便”。
他甚至听到东明转过头,兴冲冲地问他:“雪松,你年纪小,你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风格的男生?我是走阳光运动风好,还是成熟稳重风好?”
穆雪松抬起头,对上东明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那个叫“雪儿”的女孩的影子。
“我......”穆雪松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我觉得......东明哥平时那样就挺好的。”
“真的吗?平时那样会不会太糙了?”东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既然答应见你,肯定是喜欢你本来的样子。”穆雪松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
东明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
“雪松说得对!”东明用力一拍穆雪松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穆雪松身体一晃,“她肯定是看了我的内在美!哈哈哈!”
林锋冷眼看着东明发疯,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先去训练室了。”穆雪松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哎?这就吃饱了?”东明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白粥,“再吃点啊。”
“不了,张教练找我还有事。”
说完,穆雪松端起餐盘,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食堂。
东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小孩今天怎么怪怪的?”
谢无争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将剥好的第二个鸡蛋放进林锋的盘子里:“可能压力大吧。”
林锋没有反驳,只是看了谢无争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穆雪松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凌迟。
东明完全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他在训练室里的嗓门比平时大了八度,他甚至在打训练赛的时候,在公屏上跟对面的选手炫耀自己要奔现了,搞得对面直接联合起来针对他,把他按在复活点杀。
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东明都会抱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傻笑。
穆雪松每次经过,都能听到他对着手机发语音。
“雪儿,你那天想吃什么?我已经看了十几家餐厅了,都挑花眼了。”
“雪儿,我今天看中了一件衬衫,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穆雪松只能加快脚步,逃回自己的宿舍,然后拿出那部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看着东明发来的那些消息,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东明,穿着各种不同风格的衣服,在试衣镜前摆着自认为帅气的姿势。
有休闲装,有夹克,甚至还有一套有些不伦不类的休闲西装。
他在很认真地准备这场约会。
他对这场约会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他以为他去见的,是一个可爱,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穆雪松看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上。
他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没有可爱的女孩子。
深夜的宿舍。
穆雪松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光有些刺眼。
浏览器的搜索框里,停着一行字。
【女装日常款 怎么选】
穆雪松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微微颤抖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变暗,他才猛地回过神,晃动了一下鼠标。
他知道这很荒谬,甚至有些病态。
既然已经决定了去坦白,为什么还要买女装?
直接穿着平时那件二队的队服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就是雪儿”,不是更直接,更痛快吗?
可是......
穆雪松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到东明在那一瞬间崩塌的表情。
他想把那个叫“雪儿”的幻影,在这个世界上多保留那么一小会儿。
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心理。
穆雪松点下了搜索键。
网页上跳出无数个购物链接。
各种花花绿绿的裙子、上衣、外套,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挑选日常装,他是个男生,身高一米七八,虽然因为缺乏运动显得有些清瘦,骨架比普通男生要小一些,但依然有着明显的男性特征。
肩膀的宽度,喉结。
穆雪松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店铺。
他盯着尺码表看。
胸围、腰围、肩宽。
他找来一根软尺,脱掉上衣,对着镜子量自己的尺寸。
镜子里的男生,皮肤苍白,锁骨突出,腹部没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显得有些单薄。
喉结在吞咽口水时上下滚动。
穆雪松看着那颗喉结,眼神暗了暗。
接下来是假发。
他搜索“假发 女 日常 逼真”。
他不能买那种花里胡哨的假发,必须足够日常,足够真实。
他在几十款假发中对比。
长发?短发?卷发?直发?
穆雪松的鼠标停在了一款“自然黑长直带空气刘海”的假发上。
点击,加入购物车。
除此之外,他还得买化妆品,自从搬到这个宿舍,他以前的化妆品就扔掉了。
粉底液、眉笔、口红。
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购物车里躺好了。
结算金额:1258元。
他在付款页面停顿了很久。
收货地址。
他绝对不能写基地。
基地每天都有无数个快递,平时都是堆在前台或者门卫室,大家下楼自己翻找。
如果被别人看到他的名字写在女装的快递盒上,或者不小心包裹破损露出里面的假发。
穆雪松打了个寒颤,他打开地图,在距离基地三公里外的一个小区门口,找到了一个智能快递柜,他把收货地址填了那个快递柜的位置。
收件人写了“木先生”。
点击付款。
买完了。
穆雪松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屏幕上显示着“等待发货”。
接下来的几天,穆雪松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他在训练赛里的指挥频频出现失误。
原本清晰的思路变得混乱,甚至几次在关键团战中给出了错误的报点。
“雪松!你今天怎么回事!”张昊教练在复盘的时候,语气严厉,“刚才那一波,对面明显的假打,你为什么把所有人都调回了A点!b点被掏空了你不知道吗?!”
穆雪松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抠着:“对不起,教练,我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你是没带脑子来打训练赛吗?”张昊将战术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温章在旁边看了看穆雪松苍白的脸,忍不住开口:“教练,雪松这几天可能没休息好,他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