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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南宫熊低低抽了一声,又死死憋回去。

关河青的剑已出鞘一寸,剑光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发白。上官云雀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从中间裂开的山,眼睛里翻涌着一片望不见底的黑色。

那黑太深了,深到连近前的烛火都像被吸进去。

那执事捧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泼湿了他的官袍袖口,他还在强撑笑容,肥腻的嘴角扯了扯:

“怎……怎么,不满意抚恤可以再谈嘛。

泥巴宗虽然小,但宗门管理司也不是不讲情理。

这样,我个人再加两袋,算私人慰问,够意思了吧。”

他话音未落,上官云雀已经动了。

只一步,就到了执事面前,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了对方那截油光发亮的后颈。

执事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肥猫,双脚离了地,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

上官云雀把他按在身后的公案上,茶盏笔架滚了一地,哗啦啦碎成一片。

那执事脸朝下贴着冰冷的案面,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告饶:

“饶命!饶命!道爷饶命!

下官也是听上头的,上头说这事不能明说,要有人去试水。

我也就是个跑腿的,您发发慈悲!”

“卷宗。全部。”

上官云雀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在……在左厢房的铁柜里!钥匙在文吏腰上!

下官这就去拿!”

执事像杀猪一样叫起来。

文吏早吓瘫在墙根下,抖着手解钥匙,试了好几下才从腰上解下来。

关河青接过钥匙,扭头去了左厢房。片刻之后她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最上面一份用朱笔圈着几个大字:

楚石镇屠镇案(北境一九一五四)。

封皮上还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上官云雀松开手。

执事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干呕,肥硕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叫过南宫熊,三人就地翻开了卷宗。卷宗里写得比任务令详细得多,不是三十,尸横遍野,楚石镇已被列为高危区。

除人之外,还有两处重要记录:

第一,后山尸坑里的尸体精血被抽干,体内残存煞气与食仙蛏幼体特征完全吻合。

第二,食仙蛏已入灵仙,张开界域吞了两名前来调查的泥巴宗弟子,那两名弟子正是李镇和林善语。

而界域一开,外界的探查便会被隔断,除非同在界域之中,否则谁也救不了。

卷宗最后还写着一行小字:疑似有多方势力介入,任务暂缓,严密观察。

上官云雀把那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南宫熊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肩膀发颤。

关河青把剑整个抽了出来,剑尖抵在执事的鼻尖上,只差半寸就要刺进去。

执事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求饶。

上官云雀把卷宗收进怀里,走过去按住关河青握剑的手,声音冷而沉:

“杀他没意思。他不过是条狗。

楚石镇在哪里,带路。”

执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什么条件都不敢再提,连滚带爬地领他们出门。

泥巴宗三人押着他,一路向楚石镇方向赶去。

那执事不敢耍花样,走得极快,灰袍下摆全是泥,官靴都跑掉了一只。

他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划出了血,也不敢停下来。

上官云雀走在他身后,脸沉得能拧出水。关河青的剑已经入鞘,可她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尖时不时轻点一下。

南宫熊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两只手攥着衣角,几乎要把布料绞烂。

越往北走,天越灰。

风从荒原深处倒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咸鱼和腐泥搅在一起。

南宫熊干呕了好几次,又硬生生忍下去。那执事更是两腿打颤,走到一片枯死的铁叶树林边缘时,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指着前方哆哆嗦嗦地说:

“前……前面就是楚石镇了。几位道爷,小的真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会死人的。

那食仙蛏的域,就……就罩在镇子外面。

远看像倒扣的灰碗,走近了连神识都会被嚼碎。

小的能带的路就这么远了,求道爷饶命。”

上官云雀没有看他。

他抬头望向前方,眉头一点点拧紧。

远处的天幕下,楚石镇已经看不清了,整片镇子和周围的山坡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膜里。

那薄膜说不上是雾,也不像光是气,倒像某种活物半透明的外皮,罩在那里,边缘还在极缓极慢地起伏,像在呼吸。

薄膜内里一片浑浊,隐隐透出些破碎的轮廓,有屋角,有树影,有一道道细长的暗红色纹路,贴着薄膜壁不停游走。

乍一看,那些纹路像是血管,在给这层薄膜供血。它太大了,大得让整片荒野都矮了下去。

“那就是它的域。”

上官云雀的声音有些哑。

他把怀里的卷宗取出,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幅旧图,画的是楚石镇后山的界域标记,和眼前这灰白色的庞然大物几乎一样。

旁边还写着一行字:

界域之内,外法不通,非域主血脉不可强行破开。

他的手指在“不可强行破开”上停住,指尖捏着卷宗,纸页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

关河青缓步上前,沉声道:

“三师弟和小师弟在里面。”

她声音冷,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南宫熊站在她身后,眼睛已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她慢慢走到薄膜前,试探地伸出手。

那层灰白色的薄膜仿佛感觉到活人靠近,在她手指碰触的位置泛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一股极强的吸力顺着指尖往她体内钻。

南宫熊浑身一颤,像被蛇咬了一口,急忙缩回手。

指尖已经有些发灰,像被抽走了一小片生机。关河青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那层薄膜。可剑还没刺出去,那薄膜上已经浮起一张又一张诡异的凸痕,像有无数张脸从里面往外顶。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痛苦地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鸣。

上官云雀按住关河青的剑柄,把她的剑压了下去。他盯着那层灰白色的界域薄膜,缓声道:

“不能硬来。它在吸收一切靠近的生机。

硬破,会把里面的人也一起葬了。”

……

……

消毒水的气味,白得发冷的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四壁上嵌着的淡蓝色灯带,光很柔,但冷。

金属平台上的李镇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上下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线。

手腕,脚踝,胸口、太阳穴都贴着银色的感应片,床边的仪器上跳动着极缓极浅的波纹,像随时可能变成一条直线。

房间外,两道玻璃门隔绝了一切声音。

这里不是普通病房,是盘市第三医院后院的特殊医疗保障科,GRE序列的封闭观察室。

高见龙每天下班都来,来了就站在玻璃门外,一站一个多小时。

他从不进去,也不让人打扰,只是隔着玻璃看李镇的脸。

李镇的脸和过去很不一样了,瘦,白,眼窝凹下去,两颊陷成两个浅坑。

那些旧伤在治疗仪的微光下慢慢结痂,可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个壳子。

今天高见龙又来了。

他的领带没系,头发有点乱,眼里全是血丝。

属下劝他回去睡一觉,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疗主管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平板,小声汇报:

“高局,S级事件报告已按您说的简化了。

总部那边暂时没再追问。

但李先生的身体……老实说,我们只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没法真正治疗。

他的脑波读数很低,低到几乎测不出,可有时又会忽然猛涨,像有另一套神经系统在接管。

再这样下去,我们担心他的意识会彻底散掉。”

高见龙沉默半晌,问:

“有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医疗主管为难道:

“想醒过来,得靠他自己。

这种病例我们没见过,连参照都没有。对不起,高局。”

高见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望向玻璃门里那张沉睡的脸,喉头滚了滚。

又站了很久,几个跟了他多年的下属实在看不下去,半推半劝地把他拉走去吃口热饭。

高见龙一步三回头,最后给门口两个守卫立了死命令:

除了他和主管,谁也不准进去。

守卫拍着胸脯保证。高见龙这才跟着属下走了,脚步比来时更重。

夜慢慢深了。特殊楼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守在玻璃门外。过道尽头有扇侧门,平时锁着。

今晚不知为何,门缝下钻进来一丝极细的风,把靠得近的那个守卫的后颈吹得发凉。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门还关着,只是锁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极轻地响了一声。守卫没太在意,又转过身去。

过了不久,一个穿着灰色护工制服的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过来。

推车上有几瓶药,几包未拆封的针剂,还有一叠白毛巾。

这人低着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静,静得有点过分。

他走到玻璃门前,停下,对两个守卫点了点头,像是个熟面孔。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

“这时候还来换药?主管怎么没交代。”那人低声说:

“临时加的药。主管让送进去。”

声音细而平,听不出什么。守卫犹豫了一下,让他按了指纹,又刷了门禁卡。玻璃门开了,那人推着小车进去,玻璃门又在他身后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

那个人推着车走到金属平台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李镇。

他没急着动手,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仪器,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波纹上。然后他慢慢从推车下层取出一支细长的针管。

针管里灌着一种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液体,他弹了弹针筒,把空气推出来,细小的水珠从针尖挤出。他侧过头,像在确认李镇确实是昏着的。然后他俯下身,把针尖对准李镇手背上的留置针接口。

就在针尖快碰到接口的时候,李镇搁在床沿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人动作一僵,目光立刻扫向李镇的脸。李镇还闭着眼,呼吸依旧浅而弱,可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极轻微,像一条沉在冰面下的鱼尾。

那个人没有收回手,反而加快了动作,将针尖往前一递。

就在这一瞬间,床头的仪器猛地发出尖鸣。

所有波纹疯狂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李镇体内炸开了。那支透明的药液还没来得及注入,针管便从那人手里滑脱,掉在金属平台上,碎成几截。那个人下意识后退一步,转身要走。玻璃门却怎么都打不开了,门禁灯急速闪烁着红光。两个守卫在外头拍着门板,嘴里大喊着什么,但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那个人猛地回过头,看向床上的李镇。李镇依然闭着眼,可他的眉头开始皱起来,嘴唇在轻轻翕动,像在梦中说着什么。

那个人咬咬牙,从袖口翻出另一根极细的银针,那针约摸只有拇指长,针尖幽蓝,一看就是淬过东西的。

他一步跨回床边,扬起手就要往李镇颈侧扎下去。

病房里的灯光突然灭了。

一片漆黑。只有仪器的尖鸣还在持续,像某只野兽在很远的地方嘶吼。

黑暗中,那个人只觉得手腕一疼,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钳住了。

他低头看去,李镇那只瘦得露筋的手,已经牢牢扣在了他的腕上。

李镇睁开了眼。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仪器屏幕上最后残存的一缕蓝光,冷得惊人。

他嘴唇翕动,声音像锈蚀的铁片在沙地上慢慢磨过:

“谁让你来的。”

那个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浑身发软,仿佛被那目光定在了原地。

玻璃门外的砸门声更急了,门锁上的红光在黑暗里疯狂闪烁。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像从内部被弹开了。

两个守卫撞开门冲了进来,手电光乱扫,正照见李镇靠坐在床边,一只手仍旧扣着那个护工打扮的人。

那人手里的银针,在光里泛着蓝,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