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冈家的本宅坐落在京都的一片山麓上,与清水寺、高台寺相去不远。
宅邸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株据说是安土桃山时代便已存在的巨大榉树分立两侧,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车道笼在一片深绿色的阴影里。
似乎暗示着大冈家族在京都的手腕通天。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
天边的晚霞从榉树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斑驳的橘红色。
神宫云、红叶、和叶三个人开着那辆“顺”来的丰田阿尔法,停在了大冈宅邸的正门前。
三人在京都的市区开好房后,神宫云本打算一个人来的,但他不认识路。
而且红叶也怕自己的祖父为难神宫云,坚持要一起跟过来。
至于和叶,她说是云哥的贴身保镖,得全程护卫。
在红叶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了大宅层层叠叠的门禁和回廊。
那些沿途遇到的佣人、护卫,看到红叶都纷纷低头行礼,又看到跟在她身边的年轻男人,目光里全是遮不住的好奇。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庭院。
庭院里有一池泉水,水面倒映着黄昏晚霞,偶尔有锦鲤翻个身,鱼尾搅碎一池秋色,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你家...真的好大。”和叶忍不住小声感叹。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回廊连着回廊,院落套着院落,一眼望不到头。
难怪红叶总说别处是“乡下小地方”。
之前她还不服气,现在站在这里,不得不承认差距确实摆在那儿。
能跟这地方比的,她见过的也就只有铃木庄园了。
不过铃木庄园是现代顶级奢华路线,处处都亮晶晶的,处处都写着“昂贵”两个字。
而大冈宅邸不同,它所有的气派都沉在时间里,是那种几百年养出来的底蕴。
神宫云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主屋的方向。
那扇桧木拉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一个人的剪影投射在门外的石阶上。
那人的影子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它的顶端不是人头,而是一只鹰的头。
准确地说,是一根鹰头手杖的剪影。
鹰头手杖最上方,撑着一只苍老的手。
接着,一个光头、脑后披散着银白长发的老人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老人年事已高,但身子骨依然挺拔,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张脸上皱纹深刻,眉眼之间带着久居高位磨出来的压迫感。
老人正是大冈红叶的爷爷,大冈家主,也是前日本首相,政界真正的权势元老。
“爷爷,这两位是......”
红叶正要走上前介绍神宫云跟远山和叶,大冈家主却先抬起了手中的鹰杖,杖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笃。”
闷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楚。
“红叶,你先带这位和叶小姐下去休息,你们大老远从东京过来,舟车劳顿,想必也已经累了。”
老人那双鹰一般的眼睛越过红叶,直直落在神宫云身上,声音缓慢而低沉:“至于红叶你的这位朋友,爷爷有点事要和他单独聊聊。”
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这种慢并非衰老带来的迟滞,而是一种掌控节奏的习惯。
“爷爷,有什么事是红叶不能听的?”红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云君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您说话可别太重了。”
对于大冈家主已经掌握神宫云和和叶的信息,红叶并不惊讶。
她担心的也不是神宫云,而是自家爷爷万一说了什么为难云君的事,然后被云君狠狠揍了一顿......那她和云君的事不就彻底黄了吗?!
神宫云开口了。
“红叶。”
“云君,红叶在。”
神宫云偏过头,看向她,轻声道:“先带和叶到处逛逛,我等会就去找你们。”
“好。”红叶答应得干脆利落。
大冈家主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个从小谁都不服、连他这个爷爷都敢顶嘴的宝贝孙女,乖乖地拉着和叶的手离开了庭院。
饶是以大冈家主的心态,都忍不住吹了几下花白的胡子。
他的孙女,不听他这个爷爷的话,竟然对一个东京都来的毛头小子言听计从。
真是气煞老夫也!
————
大冈家主坐在茶室里的一把高背椅上,虽已年近八旬,坐姿依然稳如磐石。
神宫云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他的视线在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上停了一瞬,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冈家主也不计较,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很不喜欢。”
“要是讨你这样的老头子喜欢,我才是真的会很为难。”
神宫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但这话落在大冈家主耳朵里,就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轻佻。
大冈家主沉下脸,鹰杖点了一下地板,“年轻人,我知道你有一点本事,京都站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但身手好不代表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神宫云。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今天就走不出大冈家的宅邸?”
“不信。”
不是神宫云小看大冈家的底蕴,而是这话从大冈家主口中说出来,实在没有半分办成的可能。
如果换作大冈红叶说这话,也许还真有那么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会。
大冈家主沉默了十几秒,盯着神宫云那张神态自若的脸,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过刚易折,等有一天你的自信被击碎的时候,或许会让你这辈子都爬不起来。”
神宫云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反对这句话。
“这话有道理,但不适用于我身上。”
他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
“因为我已经越过那道门槛了。”
大冈家主又沉默了。
不知为何,他内心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神宫云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他感觉自己正在和一个神经病对话。
他事先详细调查过神宫云的资料。
东京都最近声名鹊起的年轻摄影师,不仅年纪轻轻就是铃木财团的特邀顾问,还十分有爱心地收养孤儿。
智商上能屡次压制怪盗基德,看破基德的魔术手法。
身手更不用说,京都站前那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大冈家十几名训练有素的保镖被瞬间放倒,伊织无我那种身手,在对方手下连一招都撑不过。
“神宫云是吧,我知道你是铃木财团的特邀顾问,经济这一方面没有后顾之忧,身手更是出众,品行也得到周围人的认可,红叶看人的眼光,我不会否认。”
“但是。”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鹰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我们大冈家和铃木家一向不和,所以你跟红叶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你表面上的意思。”神宫云说。
大冈家主微微眯眼:“表面上的?”
“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才对。”
神宫云指了指那壶泡好的茶,“大冈家主既然调查过我,又不同意红叶和我的事,想必也不会特地请我喝茶吧?”
大冈家主沉下脸,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就在这时,茶室侧面的一扇杉木障子猛地被拉开。
拉门的人动作粗鲁,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大冈爷爷,您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那男人的长相算不上难看,但表情却让他的整张脸变得令人不适。
嘴角歪着,下巴昂着,看人的眼神是从鼻孔下方斜斜扫过来的,高傲得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声“少爷”。
“就他这样的穷酸摄影师,也想妄图攀上大冈家?”
他走到神宫云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乡下人,喝得来这种特供茶吗?别糟蹋了好东西。”
“神宫云是吧?你除了脸长得比我好看一点,还有哪儿比得过本少爷?”
等歪嘴年轻人说完了,神宫云才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是?”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让山本水车的脸色瞬间涨红,在这片土地上,不认识他的人比濒危动物还稀少。
“少爷我姓山本。”
他抬高下巴,语气无比自豪:“我奶是首相,懂?”
神宫云挑了挑眉:“那位首字开头是......”
山本水车更是得意了:“没错,就是糕!现在你懂本少爷的身份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跋扈和恶意的快感。
“还想和本少爷抢女人,听好了,红叶大小姐今后只会是我山本水车的未婚妻!”
神宫云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没想到他都修仙了,这种送上门让他打脸的场面才来,会不会太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