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退一万步说,蓝武顾及影响,没有当场杀了他。
那又能怎么样?
他能凭着皇帝的身份,给蓝武定罪吗?
他手底下,有能制得住蓝武的兵吗?
朝堂上,有敢站出来,支持他的大臣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除了一个皇帝的虚名之外,一无所有。
而蓝武,有兵,有权,有无数忠心耿耿的部下。
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
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他一句话,底下这群跪着的王公大臣里,恐怕就有无数人,抢着替他,来解决自己这个“麻烦”。
这就是,现实。
残酷,而又冰冷的现实。
朱祁镇的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姑奶奶朱芷容对他说的那句话。
“以大局为重。”
是啊,大局。
什么是大局?
大明的稳定,就是大局。
蓝武活着,大明就稳定。
蓝武死了,或者,跟蓝武彻底闹翻,大明,就会瞬间分崩离析,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母亲的死,到底是怎么死的,重要吗?
对于整个大明江山社稷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而只要自己不动,那么自己就永远都是大明皇帝,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如今才只有十六岁,蓝武却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如何能活的过自己啊!
想通了这一切,朱祁镇那颗因为愤怒和冲动,而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然后,他对着棺椁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没有眼泪,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一切的恩怨情仇,都随着这三个躬,烟消云散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而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底下那些还在窥探着他反应的众人。
“母后一生操劳,如今不幸薨逝。”
“朕心,甚痛。”
“然国事日急,切不可因为皇家之事就妨碍了国家大事。”
“传朕旨意,太后丧仪,一切从简。停灵三日,即刻下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灵堂。
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朱祁镇的这道旨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太后薨逝,这可是国之大丧。
按照祖制,不说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让天下举哀,那至少也得停上个十天半个月,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才符合太后的身份和地位。
可现在,皇帝竟然下令,一切从简,停灵三日,就即刻下葬?
这……这也太仓促,太草率了吧?
这简直,就不像是亲儿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一时间,底下的大臣和勋贵们,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些老成持重的言官,甚至下意识地就想站出来引经据典,劝谏皇帝,要遵守礼法,万万不可如此行事。
可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个像一尊铁塔一样,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的蓝武时。
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都被他们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昨夜,慈宁宫里喊杀声震天。
今天一早,太后就“病逝”了。
而凉国公蓝武,却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用脚指头想,都能想明白。
很显然,这是一场,失败的宫廷政变。
太后,是失败者。
凉国公,是胜利者。
而现在,皇帝的这道旨意,明显就是在向胜利者,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谁要是还敢跳出来,说什么“祖宗礼法”,那不是拎不清是什么?
那不是在打皇帝的脸,而是在打凉国公的脸!
给太后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就等于是在彰显太后一党的“余威”,这是凉国公,绝对不可能容忍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些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人,全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整个大殿,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蓝武看着朱祁镇,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表示。
但是,他这副沉默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肯定。
于是,这件在任何人看来都有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皇宫都处在一种极其忙碌而又压抑的氛围之中。
孙太后的丧礼,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说是有条不紊,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的。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孙太后的死,只不过是这场惊天朝局动荡的一个开端而已。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那就是,对“谋反”一案的,清算!
昨夜,凉国公蓝武,抓了多少人?
那些被抓的人里,又牵扯出了多少人?
内阁首辅杨士奇,已经被打入诏狱,他的那些门生故吏,党羽亲信,又该如何处置?
这一场,由凉国公亲自操刀的政治清洗,到底会波及多广?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的心里都惴惴不安。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跟杨士奇走得比较近的官员,更是整日里,提心吊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生怕第二天一早,就有锦衣卫或者东厂的番子,踹开自家的大门,将自己给锁拿了去。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高压氛围之下,孙太后的葬礼自然也就没人真正地放在心上了。
大家都只是按部就班地走着过场。
该哭的时候,就干嚎几声。
该跪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跪下。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悲伤,可那眼神深处却都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和恐惧。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孙太后的棺椁,被抬出了皇宫,在一支规模并不算大的送葬队伍的护送下,被草草地安葬进了皇陵。
没有,万民送行的场面。
也没有,百官恸哭的景象。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冷清。
仿佛死的不是一位权倾一时的太后。
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宫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