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起,王家村人酒足饭饱,一个个捧着滚圆的肚子踏上回村的路。
陆大人只说让季家村人留宿山神庙,可没规定他们也得留宿。
虽饱餐了一顿,一群酒鬼摇摇晃晃走在道上,嘴里也没闲着,继续编排着陆启霖。
“我瞧着这位陆大人,就是仗着自己师傅是流云先生,这才无法无天惯了,在南江工程贪污,来我们昌源府还贪污。”
“是啊,这样的人还深受陛下和太子器重,真真是给他外祖丢人。”
“是啊是啥,当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季修贤啊,那可是我们青山县走出去的大才子!”
“可惜啊,这季岚嫁了个小卒子,连带他外祖家高洁的品行都给扔了!”
“是啊,当年季修贤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前在街上,他族人先动手打的我,偏生说我先动手,我都百口莫辩了,还是他站出来说我是冤枉的......”
“对啊,季修丰多好的人啊,可惜了,当年被冤枉了,不然你们说,他现在会不会是个什么楼老?”
“什么楼老,那是阁老,不过他出事前就是阁老了,不出事以后是首辅大人!”
“有陆启霖这个外孙在,岂不是更丢人......”
“我瞧着,他得掉脑袋......”
正说话间,却见前头闪过一道寒芒。
好似一柄长刀,狠狠地朝他们脑袋冲过来。
几人顿时一激灵。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村口居然站着一群兵卒,皆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而前头站着的那位小将,则是晃了晃手里的长刀,对着他们呲牙。
显然,方才的寒芒出自他们之手。
小将冷哼,“王家村众人听着,回家之后,无论外头发生何等声响,皆不可离开村子半步,否则,杀无赦。”
要杀,杀,杀他们?
衰神呦!
众人吓得浑身发抖,酒醒了一大半,哆哆嗦嗦朝自家奔去。
小将将长刀归入刀鞘之中。
翻着白眼,“吃了几个菜啊,醉成这样?敢编排上我们小公子了。”
“就是,头儿咱们刚才该打这几人一顿,居然咒小公子。”
小将摆手,“罢了罢了,再有下次,咱们去套麻袋,而今还是先守在这儿,省得这群人被炸雷一下,全都跑出来。”
夜色渐深。
季家村人老老实实聚在山神庙前打地铺。
因着机会难得,嫡亲的亲眷们自发聚在一起。
有的人家五湖四海的乱聊。
有的则是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孩子们讲神仙故事。
“那王母娘娘不喜织女嫁给牛郎,于是啊拔下自己头上的金钗,对着天空狠狠一划,只听见......”
“轰!”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惊天动地,连带着地面都跟着震了一震。
“哇!”
小孩子们哭成一片,女人们立刻哄孩子,男人们则起身聚到一起。
“这,这是咋啦?”
“这是打雷吗?不像啊,这也没有雨......”
薛禾坐在车辕上,挨着车窗休憩,听到动静,对众人道,“别慌,启霖在炸山,你们别乱动,就在此睡觉,后头还有的炸呢。”
季氏族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远眺群山。
可惜夜色太深,只看见远处似是升腾起了浓雾,空气中还有浓郁的硫磺味道,似是鞭炮的味道。
但,鞭炮而已,炸炸纸片还成,怎么还能炸山呢?
季氏众人疑惑不解。
还想开口问,却是问不出话来。
准确的说,是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了。
“轰轰轰......”
接连不断地炸雷声响起,比城里大商户开业的鞭炮响数还要多。
足足听了三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小孩子们哭着哭着,累了睡着了。
而大人们脸上的震惊也转为麻木。
真的是在炸山吗?
今日开工仪式上,当真祭祀的是山神和水神吗?
陆大人是不是把雷神请来了?
文曲星的能耐也太大了,能让雷神不断施法,他莫不是什么神仙人物,能驱使神仙修河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百姓们惶恐害怕,不知为何会一直打雷,半夜甚至都打包好了行李,想着明日不对劲就逃荒去。
而官员们则是兴奋得睡不着。
早就听说安氏师徒手里捏着一门“绝技”,能遇山开山,遇水掀浪。
修南江临山府和仙南府那一段时,他们师徒就用了此法,这才硬生生在极短时间内连通了南北永和江。
听陛下的意思,此法金贵,使用之时,金银损耗极大,开一条道用光了所有银两......
没想到,修个昌远渠而已,这陆启霖也用上了。
难怪要他们捐银子,这是要拿他们的银子去炸啊。
不少人肉疼。
可不少人却是彻夜难眠,奋笔疾书写了好几封信,准备待明日看了“结果”便寄出去。
至于给谁......
各有各的主,各有各讨好的人。
就是许琢也是捏着笔,给木夫子写了十几页的信。
陆启霖白日里到处检查“炸点布置”,累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是以晚上等第一波炸响之后,他便松了一口气,昏昏欲睡。
古五几个都在忙,身边就只剩下叶乔一个人。
叶乔打量着不断瞌睡的陆启霖,将人塞进马车里,又取出薄被盖住他的脑袋。
顿了顿,隔着薄被捂住了陆启霖的耳朵。
“炸雷”不断响起,陆启霖也睡不安生,半梦半醒之间,他却是梦到了整条昌远渠化为他眼前的水线。
而他便是在梦中,还在寻找最适合设置“机关”的位置。
呢喃道,“苦啊,牛马两辈子。”
叶乔皱皱眉,“马肉不苦,但不好吃。”
陆启霖摇头,“我先睡会。”
只是等到天亮,没了炸雷声,他反倒沉沉睡去。
叶乔没喊他。
径直将马车赶回了季家村。
......
天亮了,季家村却没鸡鸣之声。
太近了,山摇地动的,那些个屋子全都倒了,家里的鸡鸭也遭了罪。
此刻,季家人站在废墟中央,望着四周“消失”的山头,一脸茫然。
炸山。
就一个山字啊,怎么一大片山都没了?
他们前几日斥巨资买的群山呢?
虽说不是啥名山大川,亦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只是一座座低矮的山头,但上面还有酸果子树啊。
好歹算一份产业。
就这么没了?
天爷啊,还得再垦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