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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臣子。

那不是在看人。

那是在审视一件件工具,评估着它们的锋利、坚固与忠诚。

“众卿,以为如何?”

死寂。

李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朝靴的顶端,连呼吸的起伏都与宫殿的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赵高则将头垂得更低,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这是一个陷阱。

帝王随手布下的言语陷阱。

说它是骗局?等同于说陛下您被骗了,更是直接否定了太子扶苏的功劳,将其置于“谎报军情”的险地。

说它是祥瑞?那是迎合陛下对长生的渴望,可万一真是骗局,便是欺君罔上,死罪中的死罪!

无人敢应。

也无人能应。

嬴政看着阶下这群帝国最聪明、最位高权重的臣子,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淡淡地,又问了一遍。

“怎么,都哑巴了?”

“陛下。”

最终,还是李斯站了出来。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乃持重之论。云梦泽自古乃蛮荒之地,多巫蛊传闻。所谓‘天门’,恐为当地乡野愚民,穿凿附会。”

他顿了顿,

“陛下身系天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动。若陛下有心探查,不若遣上卿或宗室重臣,代天子巡视,以辨真伪。如此,既可彰显天恩,亦可保全圣躬。”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扶苏的谨慎,又进行了劝阻,

嬴政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赵高从队列中滑出,他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所谓‘天门’,所谓‘龙临’,此八字,非神仙手笔不能为!南郡乃楚地腹心,人心未附。今有此祥瑞降世,正是我大秦天命所归,用以震慑宵小,安抚万民的无上天机啊!”

他话锋一转,

“始皇帝陛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方有此感天动地的祥瑞!此非人力所能伪造,乃是上天对陛下万世功业的最高褒奖!若陛下不亲临,岂非辜负了上天美意?岂非让天下万民,以为我大秦君臣,连这点直面天威的胆气都没有?”

“你!”李斯脸色骤变。

赵高却看都不看他,

他对着嬴政,五体投地,

“陛下东巡,亲临‘天门’,则楚地百姓望风景从,六国余孽闻风丧胆!此一行,胜过十万大军!臣请陛下,顺应天意,即刻东巡,以安天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赵高身后,几名与他交好的官员立刻跟着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嬴政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缓缓走下王座。

他每走一步,殿内的气压就沉重一分,

他走到李斯面前,停下。

“李斯。”

“臣在。”李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臣离楚入秦,至今,已二十余载。”

“二十年……”嬴-政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二十年,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冷。

嬴政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了章台宫的殿门口。

殿外,是朗朗乾坤,是他一寸寸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朕自十三岁继位,扫六合,平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所行之事,皆前无古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将苍生都视为棋子的孤傲。

“朕信天命,但更信朕自己!”

“朕的天下,一切都必须在朕的掌控之内!一个真假未知的‘天门’,一个意图不明的‘神迹’,它出现了,朕就要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朕要让它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猛地一甩袍袖,

“传朕旨意!”

“朕要东巡!”

“命通武侯王贲,尽起楼船军,于渭水集结!”

“命蒙毅,总领咸阳防务!朕不在之时,若有变乱,无论宗室公卿,可先斩后奏!”

一道道命令,不带丝毫迟疑,如雷霆般落下。

李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嬴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南方那片天空,仿佛要将那云梦泽的万里水雾,都吸入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他没有再回望殿内任何一人,只是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胆俱裂的话。

“朕倒要看看,这云梦泽的鬼神,是要赐朕长生,还是要朕的命。”

……

旨意一下,整个咸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咸阳城外,渭水之畔。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净,阳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却无法驱散那股肃杀的寒意。

自长桥至下游十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巨大的楼船,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水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河道中央。

为首的一艘,更是庞然大物,其高五层,飞檐斗拱,宛如水上宫殿。船首处,狰狞的青铜龙头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噬一切。

旗舰的船头甲板上,通武侯王贲一身鱼鳞重甲,手按着腰间的佩剑,身形与背后的船楼融为一体,如山岳般沉凝。

他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锐利。

“扶苏公子、苏侯……希望你们,已经为这场风暴,备好了堤坝。”

夜色深沉,丞相府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李斯枯坐许久,直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丞相大人。”

蒙毅一身便服,悄然入内。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又看了看李斯那张憔悴的脸,没有多余的客套。

“陛下心意已决,丞相何必如此。”蒙毅的声音沉稳,像他的人一样,找不出一丝破绽。

李斯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到底要驶向何方。”

蒙毅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船驶向何方,由陛下决定。”

蒙毅转过身,目光清冷如冰,直直刺向李斯。

“丞相需要考虑的,不是船的方向。”

“而是风暴来临时,自己如何让船不要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