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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五章

王蟾跟在队伍的末尾非常恭敬地捧着一盘肉,一双豆大的瞳仁儿都快盯成斗鸡眼了。进忠无意间回首一望,见他如此,心下忍不住地发笑。

但他到底也没有停下脚步或者是凑到王蟾跟前去瞧他,横竖只当看不见,毕竟不能再给这么纯朴老实的孩子太大压力了。

还未行至东华门,他就霍然听得一阵剧烈的叱骂声,像添足了柴火倒足了香油的铁锅里猛一倒入大把黄豆子似的,噼啦啪啦迸得人心惊胆战。

送肉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迟疑着似不太敢继续行进。他稍一蹙眉,思量着再怎么着也是侍卫犯了错挨训斥,和他们这些奉旨送膳的人无甚干系,遂侧首沉声对小太监们道:“不打紧,别怠慢了差事。”

小太监们见他如此发话,自然也不再扭扭捏捏了,一个个昂首阔步在他的带领下直奔油锅崩豆子的事发地。

然而只消一眼他就看清了跪在中间的人,他顿觉两眼一黑,那黑蹭蹭一片大胡子的家伙不是赵九霄又是谁?

怎的这货离了凌云彻还是这么不靠谱,他下意识地盯着赵九霄的面孔瞧,结果赵九霄似有所感知般地以一副盼得救星的样子眼巴巴地瞅他,他差点气得随那声如洪钟的领班一道劈头盖脸地对其责骂起来。

许是察觉他的面色并不好看,赵九霄到底还是知趣地垂下了头。压下火气再细细观去,他只见其灰头土脸到了极点,连带着衣褂的边角也都沾满了黏腻的稀泥,乍一看进忠险些大惊大骇全然以为是粪势泼天。

“你还真是个大聪明,想逃班就故意和人家调换个值守的地儿,以为东华门管得松,不查人在不在岗不是?错了!老子也查,但老子是不定时查,老子天不亮查一遍后面再即兴查!老子高兴了查,不高兴了也查!你也不动动你那芝麻大的脑瓜仁子想想,老子要是真就集队的时候喊一遍号,开饭前再喊一遍号,中途能有多少躲懒耍滑睡大觉当饭桶的,你以为老子傻啊?啊?”东华门的领班是个约莫三四十的车轴汉子,骂起人来虽不喷脏,但高亢激昂又不失阴阳怪调的样子也够人受的了。

当然,对于赵九霄这样的受训者是如此,但对于旁观者又是另一种境地了。不少被喊过来接受“以儆效尤”教育的侍卫都憋笑憋得满面通红,有个别胆大的还对赵九霄指指点点,又互相嘀嘀咕咕,大有免票看场好戏的架势。

“你自己说说,你是到外头干嘛去的?趁着大清老早钻林园里抽大烟遛鸟当老太爷了?还是白日里嫖资优惠个几吊半两的,你抱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心思钻青楼红院里去了?”领班咄咄逼人,把赵九霄反衬得格外像个缩着脖子认怂的大乌龟。然而,乌龟是有壳儿可缩身的,赵九霄还真一无所有,只能觍着脸接受众人汇集而来的各色目光了。

“我…我是去会见一个许久未见的友人,他难得来京一趟…”赵九霄的嘴唇比朔风中的秋叶还要抖得更甚些,看得连进忠都犯了尴尬了。

赵九霄若说的是实话,那明日太阳就该打西边出了,他无奈地望着赵九霄犹似偷油老鼠般又是急遽眨动又是左右乱瞥的眼睛,都不好意思去替这厮求情。

“做戏倒是做的全套,不错不错,”领班拊了两下掌,咂着嘴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你有没有什么许久未见的朋友老子不知道,但和你调班的那小子还真没出卖你,信誓旦旦和守神武门的领班说了。”

“我没有撒谎,就是有一个友人,他…”赵九霄越狡辩,脸就涨得越红,他也越不忍直视。

“进忠公公,您看咱们要不要把这肉端上前去,送完了就离开?”他身侧的一个小太监见他停了步子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便小声问他。

“稍微等会儿,那领班在气头上呢。”冷静下来后,说完全不同情赵九霄也不至于,好歹算是前世的熟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得了。但总得弄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该说不说,赵九霄被训得像个瘪三的这码戏也的确有些吸引人,他强装严肃,绷着面孔继续以待下文。

“友人?来来来,你告诉老子,你朋友姓甚名谁!老子就不信邪了,去城关那儿翻这两日的通行人员记档还能查不到?老子的人脉有的是!”他看不出这位领班是真有人脉还是仅仅出于放狠话恐吓赵九霄,但赵九霄的容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了下去,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我就是…哎,也没什么友人,我就…就是自己日日上值上得太倦怠了,想出去…嗯,放松下心情,吃点儿好的。”

敢情赵九霄是食瘾发作特意旷班去大快朵颐的,而且甚至还为此耍小聪明调了个本以为能蒙混过关的班次。这下他更是荒唐得无话可说,但旋即也想到还好这一辈子没有凌云彻,赵九霄只是当了头饕餮,否则打底该是个和好兄弟一道酩酊大醉的酒囊饭袋,那就更令人不堪入目了。

不光是领班啐了一口边骂边笑,连带着周围一众侍卫也笑得极为欢乐。领班似感觉到了自己的威严有损,亦或是忽然发觉了哪里不对劲,再度扬声质疑道:“京城里摊贩死绝啦?吃什么东西要吃快俩时辰?别告诉老子你觅食觅得一路跑出城了!还是你当真嫖了赌了?还有你这一身泥泞哪弄的?吃个饭要扑在稀泥破塘子里吃?你学老母猪拱猪槽啊!”

这一番话像摔炮子儿似的投在了本就窃笑声此起彼伏的人群中,于是,甭论侍卫还是太监,哪怕再严肃内敛者都霎时间有了喷饭的态势,实在是笑得够呛。那气咻咻的领班回首一瞧,大大方方地对他道:“进忠公公,让您见笑了哈,只是我这手底下的人太不争气,今日小错不训怕是来日要挨鞭子。”

“无事无事,您教导手下应该的,”见这领班的虽粗俗,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莽夫,他忍笑摆了摆手,又道:“要不我先让他们将把子肉分下去?众侍卫边领肉也可边听您的教诲,并不影响的。”

“当然行了,分肉吧!”领班爽气地一应,把面孔转回赵九霄跟前时,又恢复了方才凶神恶煞的暴容,怒声道:“说!你到底干啥去了?别给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九霄头脑一片混沌,判断不出进忠是不是有意帮自己铺台阶的,但事已至此,改口说帮宫女递银子怕是不仅会让领班的越发卯足了劲儿刨根究底,而且还会惹得在场众人无一不知,最终彻底把流言蜚语传开。他咬咬牙,电光石火间脑中还是有了一道可能并不太合宜但的确也没有更佳选项的措辞。

“我真的没嫖也没赌,而且天这么早,酒楼饭馆什么的也都没开门呀,想吃也吃不着。我就顺着街市一路走,走过去可能好几里吧,瞅见卖肉包的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买一根、卖金鱼小馄饨的买一小碗…总之就这么随意找了些平常没时间去购买品尝的小玩意儿,一点一点填饱了肚子。后来我本想赶紧回来了,可不小心迷了路,多绕了俩大圈儿,又在一个拐角处见得有两拨人打架斗殴,差点波及到附近的一众摊贩。我见卖点心的老大娘被砸了摊子实在可怜,就气不过上前去与他们理论,闹到气头上动了几下拳脚,而后不小心被他们推搡得跌了两跤。周围有劝的有拉的有弃摊而逃的,几乎乱成了一锅粥,最后稀里糊涂的就有人高声嚷嚷说再打下去就报官了,还有人附和说伤到咱这么多老百姓至少判两年拘役,那两拨人估计是怕了,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全溜了。”

赵九霄自个儿也没想到自个儿能撒得出这么一个逻辑还算缜密的弥天大谎,他说着说着,原先的彷徨和战兢竟在无形间逐渐消失了。话音快要落下的那一时半瞬,他目中闪现的已足足是无比的恳切。

“啊?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见义勇为呢!”领班的眼睛越瞪越大,但似乎也有点儿半信半疑,不像方才那样笃定地叱骂赵九霄胡扯了。

“不不不,也谈不上见义勇为,就是那事儿发生在跟前,那大娘又那么可怜,我要是不帮她一把,我就觉着不得劲儿。”赵九霄赔着笑脸,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的尘土。至于那稀烂糊的泥斑,他就没敢再上手拨弄了。

“噢哟,奋不顾身,当真奋不顾身,也没想过要是当真被人报了官,头一个吃板子的就是你这为了点口腹之欲连值守都敢逃的小子呢,啧啧…”领班嗤笑一声,非常巧合地把“奋不顾身”四个字念得格外抑扬顿挫,似在讽刺赵九霄为了个陌生大娘连逃班必然被揪出来都不管了。

但这话到了进忠耳中,就有了另一番不堪细品的意味。什么“奋不顾身”?分明更像是“粪”不顾身。犹想当日,赵九霄领着满身淋漓粪水像斗败了的鸡一般惨淡退场的澜翠,那一幕本就深深地扎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如今再度被这领班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一丝微妙的关联,他当即紧掐手心才勉强遏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几声爆笑。

“领班,我知道自己犯了错,但若见死不救,那就是罪加一等了。”赵九霄愣了一瞬,心一横,脱口就是越发坚定地狡辩。

“罢了罢了,他‘奋不顾身’也是出于将功折罪嘛,您消消气,该罚便罚该打便打吧,再问下去他怕是也只会车轱辘地与您分说了。”若依着他的本心,大可继续围着赵九霄看笑话,但他蓦然想起皇上还有赶来这里视察的可能性,要想赵九霄别被皇上再逮住训斥责罚一通,就唯有赶紧把领班给摆平到位了,所以他忙不迭出言对领班好生劝说起来。

“成,既然进忠公公也替你求情,那老子就先饶过你这一回,不打你军棍了。不过擅离职守的罪也是不得不罚的,你这个月月银直接充公,把子肉不许领了,今儿的午饭也免了!”领班可算是爽快人了,虽然罚得还是有点儿重。他眼瞅着赵九霄的唇角哆嗦着耷拉了下去,真是满心又好气又好笑。

“是是是,谢谢领班,谢谢进忠公公。”赵九霄反复拜谢后才起身,摆子上的稀泥差点甩到进忠的蟒袍上,唬得他连连后撤,一转首见得王蟾转动着鬼灵精似的绿豆眼儿正悄悄望他。

“进忠公公,奴才听您在御膳房里和喜禄公公说万岁爷要您俩询问汇报侍卫们的值守情况。不如奴才们先回去送下一拨肉吧,您在这儿打听打听,也好交差。”王蟾装作正经无比地上前问他,边问还边向赵九霄正呆立着的方位眨眼睛。

不得不说王蟾还是挺懂他的,连他想找赵九霄好好“谈一谈心”都看出来了。他也无意忸怩推托,当即颔首随王蟾过去,对一众太监如此吩咐了一遍。

赵九霄没有随领班离开,领班估计也料到自己要对赵九霄教育几句,就也没多管。

王蟾磨磨唧唧地跟在众人后头,他本以为是其行动比较迟缓,可王蟾在霎那间窜到了一棵树后,俯身下去捡起了块什么东西猫着腰以手和盘子掩着飞速塞给了他。

“给他吧。”王蟾轻轻一言既毕,吐了吐舌头,全力以赴地赶上了队伍。

这时他才从惊诧中回神,反应过来王蟾原来是事先将自己手捧的那块肉藏在了树下,大概是预备着刚好送给赵九霄的。可没想到领班直接禁止了赵九霄领肉,这下误打误撞真正凑了巧,其他人不见他手上捧着多余的一块,多半也只会以为送来时本就数错了数,或是根本不会在意,一切都是那样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以赵九霄的品阶,分到的这肉小而又小,但他总不能自己揣着这块纸包上沾了不少尘土污秽的把子肉给人家送去庑房里,遂顺势递到赵九霄手中,说了声:“你吃了吧,拿回去不好解释。”

赵九霄拿到肉的那一瞬间肚子叽里咕噜地直叫唤起来,就好像里头藏了一头犁了一日地也没能吃上一口草料的牛。于是,赵九霄的面色倏地大窘不已,可捂着肠胃刚要说话,齿缝间就险些落下连绵的口涎。

显然就是没吃过饭,饿得眼睛都发绿了,所谓的街市上一路吃过去也全是假的。不过多少也在他的预料之内,他赶紧拉着赵九霄躲到隐蔽处,无奈地催促他:“别成饿殍了哈,快吃。”

赵九霄没法与他客气了,扒开纸包就将把子肉往嘴里塞,三两口胡乱啃下了肚后把撕扯成碎片的油纸团进了袖子里,试图拉着进忠的手道谢。

“别介别介,”赵九霄这一举实在让他心下无言以对,忍着险险将要迸发的脾气,他后退两步先下手为强地咬牙低声喝问:“你到底是为了何事旷班的?瞒得过领班算你侥幸!”

“我…我也不是有意要旷班,真就只是不凑巧,我以为我出去一趟不会被人发现的,谁料刚好今日皇上还赏肉,一数人头就完犊子了…”赵九霄僵硬着脸,飞快地做着要不要与进忠明说的心理斗争。

“进忠公公,我做的虽然不是扯谎扯出来的那件善事,但多多少少也算是助人为乐。您是最仁厚温良的公公,我现如今说出来,您应该会理解我的吧?”少顷,听得赵九霄格外谨小慎微地如此问自己,他只觉气笑交加的荒谬感再一次滚滚上涌。他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颔首道:“自然,我必须理解赵侍卫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