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夏而言,位于东境的帝侯城,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大夏立国之初,那位太祖皇帝就曾立下过国策。
大夏天下封王以七为极,过则王室气运有亏,天下有分崩离析之困。
这倒并不算是什么苛政。
天下气运自有定数,而异姓封王,辖一州之地,总领军政,却只用缴纳极为绵薄的赋税,封王过多,必然导致皇室对州郡的控制困难。
但这也就多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七个封王的名额,开国元勋就占据了五个,而太祖死后,太宗皇帝继位,为了平衡朝政,不得不将另外两个名额,分封给了当时外戚尹家与重臣徐家。
于是七个封王的名额就这么在刚刚立国的三十年时间里被尽数耗尽。
封王又以世袭传递,除非犯下谋反这样的大罪,几乎没有被收回的可能。
那后世之中,若是出现了那么一个立下不世之功之人,又当如何封赏呢?
比如那位先在西境率领三十万大军打退了西方天下八十万妖卒,又只身一人马不停蹄奔赴北境,只聚拢几千残卒,却镇守莽州十余年之久,寸土未丢的萧桓……
无论愿不愿意,朝廷都必须给他一个说法,这样才能平息下天下的悠悠之口,也能让那些在边境浴血厮杀的士卒有个盼头。
于是陛下大笔一挥,在其敕封的诏书上写下了帝侯二字。
帝侯帝侯。
自然便是侯中帝王之意。
甚至还命人特意在东境为他修筑一座规格与封王郡城不相上下的帝侯城。
从那之后,这位北境上柱国、大夏唯一一位帝侯,就在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帝侯城中住了下来。
一晃便是四十年过去。
这四十年间,他去过很多地方,游历东境的名山大川,走遍了西南二境的名胜古地,但就是再也没有去过北境。
他也做过很多事情,养了一只叫大黄的黑狗,救了一只叫雄鹰的麻雀。甚至学会了耕田、酿酒,但唯独从未再过问半点北境的战事。
与往日一般,与城西的孙老头喝过二两小酒后,已经年过八十的萧桓牵着大黄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来到了院中的海棠树下,解下了大黄身上的绳索。
与他一般年迈的老狗乖巧的蹲坐在地上,冲他摇晃着毛发灰暗的尾巴。
“好好好,少不了你的。”萧桓笑呵呵的说道,转头就入了房门,轻车熟路的从柜子的角落里取出了两块肉干。
“慢些吃,这么大年纪了,别噎死。”
他朝着那火急火燎啃食着肉干的黑狗骂了一句,自己便在一旁躺椅上躺了下来。
院中侍奉的家奴早已摸清了这位老将军的习惯,适时的端来了一盘花生米与一壶温酒。
萧桓也不讲究,抓起一颗花生米吃下,又端起清酒一下一口,然后吧唧了几下嘴唇,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这自家的酿的酒就是好,味正!”
“等过些日子,田里的韭黄好了,割上一茬,炒些干笋,再配上这酒,啧啧啧,那味道简直不敢想。”他这样说着,心头盘算着过几日在西边再开几块田地,种些高粱……
作为上柱国,大夏帝侯。
他每个月能从朝廷领到的俸禄,以及帝侯城收缴的税赋,足够他肆意挥霍。
但他却并不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反倒觉得不踏实。
为了缓解这样的感受,在前十年,他走遍了大夏半壁江山,试图学着那些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一般,做一个寄情山水的雅士。
毕竟他的前半生虽然都在疆场度过,但也留下了数量不菲的诗词,前任的内阁首辅罗行曾盛赞他,腰悬破阵刀,腹藏千秋辞,出为将,入为相,是贯古今之肱骨,压万世之雄才。
只是或许是当初那幅作了一半万甲斩龙图耗尽了他的心力,又或许是朝廷割让莽州的行径让他心灰意懒。
总之,那些被世人称道的名山大川,在他看来不过是高一些的山,大一些河,没什么特别,自然更不能激发出他的诗兴,再写出什么流传千古的雄奇名篇。
然后,他回到了帝侯城。
在尝试了各种达官贵人都喜欢的玩意后,他依然没有寻到能够打发时间玩意。
日子清闲得让他有种仿佛猫爪般的烦躁。
直到有一天,在外闲逛时,他恰好遇见了一群农夫在开垦荒田,泥土被翻起时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从那之后,这位曾经在北境与西境可谓凶名赫赫的杀神,挽起了裤腿,拿起了锄头,开始在帝侯城外与那些农夫厮混在一起,开荒、除草、种田。
他喜欢种地,喜欢闻泥土的味道,喜欢看着那些自己亲手栽在地里的苗子一天天长高。
这种事情带给他的成就感可谓无与伦比。
甚至因为他的亲自加入,城中百姓上行下效,开垦荒田的积极性极高,也吸引了大量从北境逃难的难民,以至于帝侯城的人口暴增,已经成了整个动静最为繁华的城镇之一。
阿嚏!
正规划着下一步开荒计划的萧桓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声音极大,吓得一旁昏睡的老狗也是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子。
萧桓坐起身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咋回事,我这才八十三岁,总不能就英年早逝吧?”
“难不成是北境又打败仗了?”萧桓嘴里这般嘀咕道。
这些年他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每当北境战事吃紧,他这喷嚏就打个不停:“前些日子不是听说有个叫楚宁的小伙子,带着他们打了场打胜仗吗?”
他暗暗疑惑的想着,这时屋中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
“将军!将军不好了!”大抵是太过匆忙的缘故,那道身影在靠近萧桓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了萧桓身前。
“哎哟!我的老兄弟!你可别吓我!你这要是折在我前面,我这把老骨头,可没办法为你送终!”萧桓赶忙起身,伸手就要扶起倒地的身影。
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老人,名叫孙仓。
在西境一场妖卒袭击中,被他从死人堆中捞了出来,从那之后就成了他的侍卫,跟着他一路南征北战。
萧桓解甲归田后,曾经的旧部要么如邓异一般自立门户,继续在北境作战,要么如楚远山一般,也隐退下来。
只有孙仓一直跟在他的左右,随着他一道走遍了名山大川,也随着他一道在田地中春耕秋收。
两个小老头,都年过古稀,可身子骨倒都出奇的硬朗,每日打打闹闹,日子自在。
只是萧桓的手方才伸过去,那倒在地上的孙仓却一把手将他递来的手拍开。
好心喂了驴肝肺的萧桓撇了撇嘴:“瞧你这气性,还在为刚刚下棋输给我的事情生气?”
“我那是输给你吗?谁家好人下棋时,在自己的卒子下面刻个墨字,说自己的卒子身着墨甲,可以一步走两格的?”孙仓爬起身子,吹胡子瞪眼的朝着萧桓骂道。
“当年我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带的就是墨甲兵啊!有什么问题?”萧桓理直气壮的应道。
“呸!当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这样的泼皮!”孙仓朝他啐了口唾沫。
奈何萧桓反应及时,已过古稀的身子相当灵活,一个闪身就夺了过去,同时反驳道:“你老小子也没好哪里去,在自己的马儿下面画把弓,说是龙弦弓,能当炮用。”
孙仓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言道:“那……那我当年带的骑兵,就是装着龙弦弓的精锐啊!”
萧桓也懒得与他掰扯,摆了摆手:“说事说事!你方才那着急忙慌的,是看上哪家寡妇了?你这身子骨,我觉得还是得慎重……”
“放屁!”孙仓骂了一句,打断了萧桓的话,同时捡起了方才落在地上的信纸:“是北境出事了。”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萧桓听闻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孙老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现在都一把年纪了,那北境要打仗,让北境的小家伙们自己去折腾,跟咱们没关系。”
与一心守着自己帝侯城那一亩三分地的萧桓不同,孙仓倒是一直记挂着北境的战事,尤其是盘龙关被破后,这老头子就有事没事在萧桓的身旁旁敲侧击的提及北境的战事。
萧桓对此分外恼火。
他就不明白这打仗到底有什么好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挥一砍间,就是一条人命,但是想想,他就觉得可怕。
尤其是早些年,他时不时还会梦到当年战场上的场面,每次都被吓得魂不守舍。
更何况,朝廷那边早就有人暗示过他,不让他再参与北境之事。
他自然更没有理由放着现在的好日不过,去干那玩命的勾当。
只是有时候,他越是想要躲着这些,可偏偏这些事情,就越是咬着他不放。
这些年来,朝廷中、北境那边,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想要请他出山的人源源不绝。
尤其是那个叫邓异的家伙,早几年那是隔三岔五一封信,言辞恳切。
起先萧桓还耐着性子回信,以各种理由搪塞,后来他也烦了,索性置之不理,可那家伙却丝毫没有收敛,依旧一月一封雷打不动,直到他在去往朝廷的路上被蚩辽的奸细暗杀,萧桓方才得了清静。
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邓异的女儿不仅接受了盘龙关,还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是那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继承。
所以从那之后,萧桓又每个月都能收到从盘龙关上的来信,只是落款的名字从邓异变成了邓染。
再然后……
那个叫邓染的小姑娘也死了。
有时候,萧桓都有些不明白,这邓家这一家子人,为什么就这么死脑筋,那陈家自己的江山,他们都不在乎,你邓家父女着急忙慌个什么劲……
……
“怎么没关系!将军你可别忘了,你是北境的上柱国!那北境的存亡你怎么能置之不理!”孙仓急了眼,大声的反驳道,掉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大片的唾沫星子飞射而出,喷了萧桓一脸。
这些年,每每提及此事,孙仓都情绪格外激动。
见怪不怪的萧桓抹了抹自己的脸上的唾沫:“我那上柱国就是个虚职,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再说了,这江山是姓陈的,他们都不要,你说我着急个什么劲?”
“这不一样!你是萧桓!”孙仓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又咋啦?”萧桓满脸无所谓的反问道。
孙仓有些怒火攻心,他也不知道曾经那个满腔热血的大将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自从来了帝侯城,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以往也就罢了,可今时不同往日,盘龙关被破,银龙军战死,只有龙铮山召集的十万义军在殊死抵抗,可偏偏朝廷还不闻不问,若是萧桓愿意出山,别的不说,单是他的名字,就足以鼓舞北境人心。
为此龙铮山前后已经拍了十余位弟子,来帝侯城求见,但萧桓却是铁了心,闭门不见。
“好!你就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吧!”
“我看你啊,真是越老越糊涂,比不得萧承那孩子!”孙仓破口大骂道。
萧桓膝下无子,萧承是他早年收养的一个孤儿,二人以爷孙相称。
这孩子颇为懂事,哪怕萧桓将他视若己出,但却从不以势压人,反倒体恤百姓,勤政爱民,帝侯城能有今日光景,有很大一部分是萧承的功劳。
“那毕竟是我带出来的,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萧桓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对于孙仓的怒骂照单全收。
“对了,今日怎么没见那小子来请安呢?难不成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爷爷?”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异样,侧头望向四周,并未见到自家孙子的踪影,只是看到孙仓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模样乖巧的妇人,低着头,红着眼眶半躲在大门后方。
那正是他那才过门没几日的孙媳妇。
而见她这幅模样,萧桓的心头忽然一沉:“怎么回事?那小子去哪里了……”
那妇人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今日早晨夫君还在家中,只说是要处理一些急务,便匆匆的出了门,我也并未在意,直到今日晚些时候,始终等不到他回来,我便去府上寻他,问过府中官员并未见到夫君。”
“我便知不妙,回家寻了一番,才在案台上找到了他留给爷爷的信……”
“信?什么信?”萧桓问道,却也很快想到了方才孙仓手中拿着的信纸,他当下一把夺过,定睛看去。
……
祖父大人呈阅。
北境烽急,蚩辽贼心不死。
社稷有覆巢之危,苍生有倒悬之苦。
然朝廷昏庸,不济百姓。
全仗北境军民奋勇,以抗贼军。
前日,龙铮使徒来见,与孙儿呈此中要害。
我虽非祖父所出,祖父却视我如骨肉。
孙儿斗胆,亦视萧氏荣辱为己任。
萧家能有帝侯之名,自有祖父奋力搏杀之功,亦仗北境军民拥立之德。
今,北境蒙难,萧家岂可坐视?
我知祖父年迈,不堪戎马。
孙儿虽不才,亦不敢惜身,愿替爷从军,以报北境百姓奉养之恩。
若得生还,再奉觞杖;若埋骨沙场,亦不负萧氏门风。
惟愿祖父珍重,勿以孙儿为念。
不孝孙萧承叩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