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飞起身，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朝拍摄位置走去。
小李子见他过来，主动开口：“韩导演，哪里有问题？”
韩云飞走到他面前，示意娜塔莉也过来。
他看向小李子，语气平静，但很直接：“你刚才看梅尔的时候，情绪不够。”
小李子一愣：“不够？”
韩云飞点头：“没错，不够，你现在的表情，像是很累，很愧疚，但不够疼。”
他停了一下，继续解释：“柯布在梦里看见梅尔，不只是愧疚。”
“他是每一次看到梅尔，都会想起她是自己亲手种下念头的。”
“那种痛苦，应该是像刀一样，每一次见面都再割一刀。”
“你刚才演出了‘疲倦’，但没有演出我说的那种‘疼’。”
小李子闻言，没有反驳，而是低下了头。
他站在那儿，想了几秒，用手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韩导演你的意思是，柯布每次梦见她，都会重新经历一遍失去她的过程。”
韩云飞点头：“对，所以哪怕梅尔只是站在那里，柯布整个人都该是紧绷的。”
“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想逃避，又知道自己逃不掉。”
小李子吐出一口气：“懂了，再来一次。”
娜塔莉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我会稍微收一点，给他空间。”
韩云飞说：“不用，你保持刚才的状态就很好，问题不在你。”
娜塔莉笑了笑，没再说话。
韩云飞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别想太多，你越使劲，脸上越僵，顺着柯布的感觉走。”
小李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韩云飞转身，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
他拿起对讲机，问道：“各组状态怎么样？”
“灯光oK。”
“摄影oK。”
“收音oK。”
韩云飞说：“好，准备重来。”
他重新看向监视器里的两人。
灯光下，小李子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双手在身侧轻轻握了握，又松开。
娜塔莉回到窗边，背对着他，等待开机。
片场再次安静下来。
韩云飞对着对讲机：“三、二、一，Action！”
场记板落下。
小李子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跟刚才对比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看见窗边的梅尔，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你还在。”他的声音很轻。
娜塔莉转过身，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浅笑。
“你总是说这句。”
小李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韩云飞坐在监视器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对。
就是这个感觉。
柯布每看一眼梅尔，都像在清醒地承受一次失去。
那种疼，是持续不断的、克制不住的心疼和后悔。
“你还分得清吗？”梅尔问。
小李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偏开。
“我分得清。”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底也已经红了。
韩云飞坐在监视器后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小李子的状态越来越好。
他把柯布那种“每见一次梅尔，就像被割一刀”的感觉演出来了。
韩云飞满意的点点头。
这一条，应该能过。
“你还分得清吗？”娜塔莉的声音从监视器里传出来。
娜塔莉说完台词就看着小李子，等待他接话。
小李子依旧保持着悲伤的样子，刚准备说台词。
结果还没开口，他的眼角突然抽了几下。
就这一下。
娜塔莉没忍住，实在是刚才小李子的样子戳中了她的笑点。
“噗……”
她笑场了。
这一笑，直接把整个戏的气氛全冲散了。
小李子也愣住了，眨了眨眼后看着娜塔莉。
娜塔莉知道自己坏了事，连忙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对不起，对不起……他刚才那个表情……太奇怪了。”
片场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周围的工作人员也跟着低笑起来。
小李子自己也有点哭笑不得，摊了摊手：“我那么深情，你居然笑场了。”
娜塔莉边笑边摆手：“不是，是你眼角突然抽了一下，我实在没绷住。”
小李子无奈地看向韩云飞。
韩云飞坐在监视器后面，也没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拍戏第一天，这种事太常见了。
尤其是这种情绪戏，绷得越紧，有时候越容易破功。
他拿起对讲机，语气轻松：“没事，第一次拍这种戏，笑场太正常了，再来。”
娜塔莉深吸了好几口气，用手扇了扇眼睛。
“不好意思各位，我的问题。”她朝四周微微鞠了下躬。
小李子摆摆手：“没关系，我刚才那个表情确实有点……奇怪。”
娜塔莉好不容易止住笑，调整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韩云飞的方向：“韩导演，我好了，重新来吧。”
韩云飞点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对全场说：“各组准备，重来一遍，演员调整一下情绪，其他部门保持原位。”
“灯光oK。”
“摄影oK。”
“收音oK。”
对讲机里依次传回确认声。
片场又安静下来。
韩云飞看着监视器里的两人，等了几秒。
娜塔莉已经回到窗边，背对镜头，肩膀轻轻起伏着，像在把自己重新沉进梅尔的身体里。
小李子也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呼吸放慢。
韩云飞没有催。
他等了大概十秒，才慢慢开口。
“三、二、一。”
“Action。”
随着韩云飞话音落下，小李子睁开眼睛，看向窗边的娜塔莉。
“你还在。”他的声音轻而稳，带着梦里才有的漂浮感。
娜塔莉转过身，脸上是那个熟悉的、浅浅的笑。
“你总是说这句。”
“你还分得清吗？”她问。
小李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泛红。
“我分得清。”
娜塔莉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看着他：“可你每次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小李子下意识地偏开目光，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
“梅尔。”
……
“咔。”
韩云飞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响起。
这一声落下，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韩云飞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开始鼓掌。
“漂亮。”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跟着拍了一下。
一个工作人员看着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有些懵。
不是，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他用手戳了戳身边的同事。
“哥们，为什么韩导演会带头鼓掌啊？”
被叫到那人诧异的扭头看了一眼。
“你是新来的？”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拍摄，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话，被问话的那人就明白了。
他也没隐瞒，直接解释。
“电影开机第一天，拍摄的第一条，只重拍了两遍就过了，这种事在剧组非常非常少见。”
“正常情况是，第一条重拍个十几二十遍都是正常现象。”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韩导演会带头鼓掌了吗？”
工作人员听了这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原来如此，谢了哥们，等下班之后咱们去酒吧喝一杯如何？”
“可以，不过得等下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