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站在案前,盯着曹牧谦,半天没说话。
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笑模样,可那笑压根没到眼睛里去。半晌,他才开口:“贤侄早上去了何处?”
曹牧谦站在那儿,姿态随意,不知道的还真觉得他像是出门遛了个弯才回来:“早起出去走了走,回来听侍卫说王叔急着找我,这不就过来了。”
李德看着他,没接话。目光在曹牧谦脸上来回扫,从眉眼扫到嘴角,恨不得从那脸上刮下点什么来。曹牧谦也不躲,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跟他对视,甚至唇角还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李德眸底暗流涌动:“你八王叔呢?贤侄可曾见过他?”
曹牧谦摇头:“不曾。”
李德嘴角抽了一下,那点笑模样没了。他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贤侄可知你八王叔失踪了?”
“不知。”依旧淡淡的两个字。
李德紧抿薄唇,眼底的冷意越扩越大:“贤侄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不担心你王叔会有危险?”
曹牧谦笑了:“王叔这话说的。河间在您治下民风朴实,夜不闭户。八王叔在您城里头能有什么危险?”
芷兰站在曹牧谦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眼睛却没闲着,悄悄地往书房角落里瞟。这书房入目全是书架子,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帛书一卷一卷搁在格子里。靠墙一排柜子,看着挺沉。她心里琢磨,这地方会不会也有暗门?跟河伯祠那个似的?要是真有暗门,以河间王的财力……她嘴角都要流口水了,心说她要发了!
正想着,李德冷嘲:“贤侄和身后的奴婢凭空不见了一早上,本王让人翻了个底朝天,都未见你踪影。再瞧瞧此刻,你又凭空回来了。这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来去自由,本王怎敢还有脸面夸口河间安全呢?连本王这脑袋,都不知何时会突然就被割了去。贤侄,中山王凭空不见了,想必你与本王一样担忧他此刻的安危才是。贤侄可有什么要说的?是否知晓他在何处?不回宫也可,只要你王叔安全,本王也就放心了。”
曹牧谦听完,面上依旧淡淡的:“王叔这话说得,侄儿凭空不见了半日,只在这宫内走了走,王叔不信,侄儿也没办法。至于八王叔,真像王叔说的凭空消失了,侄儿也很担忧,但确实不知八王叔人在何处。”
李德盯着他,没说话。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样这曹牧谦是油盐不进了。他坐直了身子,单手搁在案面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果然,李德下一句话更直接了:“不想冠军侯如此能耐,本王这王宫里,竟还有你熟悉之人。”此刻他万分确认,曹牧谦肯定是与这宫中某人有往来,不然中山王与他的失踪如何解释?
曹牧谦挑了下眉:“王叔这是何意?”
“本王真是小瞧了冠军侯,手竟然能伸得如此长,连本王的河间你都能买通。”李德冷笑站起来,背着手绕出案桌,“既然贤侄什么都不知,那就回去歇息吧。本王会派人严加保护你的,毕竟冠军侯身份贵重,本王可不想你又凭空不见。”
曹牧谦没接话。
李德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站定:“贤侄就好生在寝殿内待着,下一次若再凭空不见,本王可不敢保证卫将军的安全。”
这明晃晃的威胁,让曹牧谦笑了。只是那笑,冷得让人打怵。
曹牧谦眸光冰冷,一字一句道:“王叔,侄儿这人有一道逆鳞。此生,谁拿我在意的人威胁我,我便与他不死不休。所以,王叔你最好盼着我舅父不会少一根头发丝,不然……”他的话未尽,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德嘴角绷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彻底冷下来:“贤侄这是威胁本王?”
曹牧谦冷笑一声,连个话都未回,转身就走。芷兰赶紧跟上去,经过李德身边的时候头都没敢抬,步子快了半步,几乎是小跑着撵上曹牧谦的脚后跟。
俩人出了书房,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摔出去的声音。侍卫赶忙应声进去。芷兰没敢回头,耳朵竖着听了一耳朵,想听听能不能听见什么。可惜……啥也没听见。
她悻悻的,快步跟着曹牧谦回了寝殿。
门一关,她拍着胸脯,如释重负地道:“吓死我了,你跟他这么硬碰硬,就不怕他把咱俩抓进大牢里?”
“放心,真要是关你我入牢,咱们就直接把他拽进乾坤袋。”曹牧谦坐下来,不紧不慢倒了杯水,“这回,比起把我关进大牢,他更在意的事是这宫里有多少人被我收买了。中山王不见了,他肯定要怀疑这宫中有人和我里应外合,把中山王藏起来。”
芷兰忍不住笑出声,也对。空间这事,李德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那中山王那边……”她小声问。
“张远他们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曹牧谦端着杯子,眼瞅着窗外,“快的话,后天晌午就能到河间城外。”
芷兰单手杵着下巴,眼神飘向窗外。这回她是不用进空间了,外面不少侍卫来回巡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能热着了。
太行山那头,张远一行人正快马加鞭往河间方向赶。中山王一路就没醒过,整个人横搭在马鞍前头,脸朝下,肚子硌在鞍桥上,颠得跟筛子似的。路过坑洼地,马一蹿,中山王整个人往一边出溜,差点栽下去。赵铁在后头一把薅住他腰带,给人拽回来,嘴里嘟囔:“这中山王要是醒了,不得跟咱们拼命啊。”堂堂中山王,就这么扔在马背上,这形象……
张远在前头回头瞥了他一眼:“拼命也得赶路。侯爷说了,后日必须赶到。”
赵铁把中山王又往鞍子上正了正,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哄孩子似的自言自语:“中山王,您再忍忍,到地方就好了。”
中山王当然没理他,睡得正沉呢。
一行人不敢走大路,绕着山根底下的土路走,避着人烟。中途在个破山神庙歇了一回,给马喂了水料,又给中山王灌了两口水。他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嘴吧唧两下,又没动静了。周山蹲在旁边看着他,小声跟张远嘀咕:“侯爷到底怎么把人弄出来的?为啥不把人留在河间?非要带到太行山来,再一路护送他返回去……”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几个人心里都有疑问。
张远摇头:“侯爷的事,别多问。让咱们干啥就干啥。”
周山点头,不再多嘴。
一行人继续赶路,昼夜不停。到了第二日夜里,中山王在马背上醒了,迷迷糊糊睁了眼,眼前一片黑,脸底下是马鬃,身子底下一颠一颠的。他脑子晕乎乎的,以为自己还在王宫里头做梦,嘟囔了一句“这马怎么骑到本王殿里来了”,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赵铁憋笑憋得脸通红。
河间王宫这边,李德那边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宫里所有人挨个盘问,连厨房烧火的都问了三遍,愣是没一个人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李德坐在书房里,案上的竹简摊着,是一个字没看进去。外头院子里侍卫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一直没断,他越听越烦,手抬起来在案上按了按,又放下来了。
天黑了,宫里掌了灯,李德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下,叫了人进来。
“曹牧谦那边,加一倍人手看着。还有他那个奴婢也给本王盯死了。”
“诺。”
“还有,”李德顿了顿,“去查曹牧谦从进河间城那日起,跟什么人接触过。一个不准漏。”
“诺。”
侍卫退下了,李德又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伸手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扔回案上。
第二天一早,曹牧谦起来得比平时还早。推开门,门口的侍卫果然多了一倍,走廊两头各站着几个,院子里头还有来回走动的。芷兰跟在他后头出门,看见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王叔这人,说话算话。”曹牧谦嘴里这么说,面上倒没什么不痛快的,甚至跟门口领头的侍卫打了个招呼。
侍卫嘴角抽了一下,抱拳行礼,没敢接话。
俩人照旧在宫里溜达,走到哪儿身后都缀着一串尾巴。
走到库房那片的时候,他脚步稍微慢了半拍,眼睛往库房门口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守卫比前日多了一倍。
芷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敢多看,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好撞上曹牧谦的目光,俩人对了一下眼,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