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华没有立刻接上绫罗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语气与先前截然不同——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笃定的、冷沉的平静。
“因为你曾经做过，绫罗。”
绫罗眼神一颤。
这一瞬，她真真正正感到了不解与惊疑。
“……我做过？”她的一半心绪仍挂在脸上——躺在那方枕上，眼睫垂下来，再次挂上了温柔的微笑。
绫罗嗓音轻软，又带着几分认为明九华不可理喻的无奈：“大师兄，我绫罗何德何能，有那样的修为去害楚师弟堕魔？你就算再厌恶我，也不至于——”
这般说着，她的另一半心神却已沉入冰水深处，眼神冷静，飞快地翻检过往。
明九华是在诈她？还是查知了她私底下研习禁书？他究竟是猜测，还是手里已经掌握了证据？她会被如何处置？还能不能留在天行宗？以及——师姐会怎样看她？！
想到这，绫罗猛地咬紧下唇，半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锐的杀意。
正在纷乱的揣测之间，她忽然一怔。
禁书她确实研习了许多，可与堕魔相关的法子，她从没有用在修士身上，一次也没有。
除非——
她终于抓住了那件最可能引明九华疑心的事。
就在她抓住那个念头的同一瞬，明九华冰冷的话语竟与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处：
“是，你没有对修士下手。”
“你是对凡人下手。”
“对你的亲妹妹。”
绫罗脑中倏然空白。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明九华怎么会知道？！
师姐呢？！
绫罗躺在床榻上，神色出现了片刻的怔愣，继而渐渐化作木然。
许多事在这一刻忽然都说得通了。
——明九华初时待她，也如亲兄长一般温和照料，后来才慢慢变得忽冷忽热，直到某一天之后，彻底化作了隐而不发的冰冷。
——他还从不肯让她与明九夭，或者其他师弟师妹单独相处。
就连上回与楚师弟同出任务，他原本以带队照料为由也要跟去，是楚师弟的师叔、天行宗长老发话，才将他留在了宗门。
绫罗静静躺了片刻，然后一手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锦被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她单薄的寝衣裹着削瘦的身子，在烛影里像一截半透明的薄瓷。
乌发从肩上散落下来，几缕贴在苍白的颊侧，她微微垂着头，像在消化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帘，忽然低低地笑了。
“大师兄，”她坐在榻边，双手搁在被面上，抬头望向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多少？”
这一刻，她依旧是那副柔美无害的模样。
苍白的面颊，单薄的身子，坐在烛影明灭之间，勾勒出清秀而脆弱的轮廓。
绫罗抬起指尖绕着青丝，笑盈盈地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什么趣事：“是只知我把我那位好妹妹变成了人不人的魔族，还是也知道——我把我的好爹爹关了起来，让几个染了脏病的娼妓日夜轮流伺候他，直到他也染上一身脏病，最后死在了床上？”
顿了顿，少女的嗓音更甜了些：“还是还知道，我把那些打过我、骂过我的蝼蚁，一个个斩去手指、拔了舌头？”
“哦，还有——”她亲亲热热地笑起来，像说着最欢喜的话，纤瘦的身子微微前倾，乌发从肩头垂落，“那个把我生下来，又日复一日折磨我、凌虐我的女人，我好像赐了她一丈白绫……”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调俏皮又温柔，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着：
“师兄，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