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华离开禁室那日，包括天行宗在内的四大宗门陆续遣人而来，奇珍异宝、道藏剑典、灵丹异材，被装入数枚流光流转的空间灵器，静静堆放于屋内。
那是愧疚，也是试探。
明九华只是淡漠看了一眼，没有推拒，却也没有丢弃，长袖一扫便归于一处。
徘徊的长老们是何时走的，他不知道，屋外斜阳何时落下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回了自幼打坐修行的床上，像过去那样，脊背挺直，双手结印。
但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头微微偏着，朝向屋门，像是随时等着什么。
七日，他没有动过。
山风吹动衣袂，晨昏日月轮转，灵鸟停过檐角，又振翅飞远。
他始终坐在那里，灵气自经脉流转而过，却像穿过一具空壳，修为没有半分增长。
胸腔里却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玄铁，一寸寸向下坠去，压得五脏六腑都泛起钝痛。
他迟缓地想着——不，做不到，还是做不到。
得让她回来。
念头浮起的一瞬，识海轰然一震。
像沉寂许久的深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黑焰一点一点攀上瞳孔，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没。
但就在这时——
“……大师兄？”一声极轻的呼唤。
黑焰骤然停滞。
明九华缓缓回头，动作有些僵硬，像冰冷无情的人偶。
屋门之外，一道人影逆光而立。
少女身形纤瘦，白衣胜雪，弟子服垂落如瀑，静静站在那里。
明九华目光剧烈颤动，视线一点一点移上她的面容。
喉间滚了滚，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两个字：“……绫罗。”
绫罗缓缓走来。
她的步子很轻，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往日总带着几分腼腆拘谨的少女，此刻却像一缕飘荡人间的游魂，一步一步，停在明九华面前。
她抬起那双漆黑剔透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师姐死了？”
明九华嘴唇微动，他望着眼前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喉间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真相与谎言，在唇齿之间翻涌，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再次将一切推给愤怒，任由恨意将自己彻底吞没。
可脑海里，却骤然浮现出禁室中长元尊者说过的话。
他颤着眼睫闭了闭眼，良久，才像是从齿缝间磨出一个字：“……是。”
绫罗雪白的脸颊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她轻而缓地深吸了几口气，那双莫名渗着冷光的黝黑眼珠依旧盯着他：“魂飞魄散？”
明九华神色僵硬：“……是。”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良久，明九华低下眼，声音沙哑：“绫罗……对不起……但——”
“师兄！”绫罗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纤细的手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寒意几乎刺入骨髓。
她死死攥着，声音轻又尖细，忽高忽低，带着近乎癫狂的颤抖：“师兄……师兄……大师兄！”
她想阻止明九华继续说出更令人绝望的话，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只能试图靠反复的大吼大叫逼他吞回去。
明九华眼一冷，他反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语气压抑：“绫罗……”
然而绫罗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扣着明九华的手。
突然，她浑身抽搐了一下，随即身体僵直地倒在了他怀里，仰头露出修长纤瘦的脖颈，如同引颈就戮的灵鸟。
明九华心一沉，迅速而强硬地用指腹挤开了绫罗牙齿紧咬的嘴，将一粒丹药塞进了她血肉模糊的唇齿间。
鲜血顺着被咬破的唇角缓缓淌下，染红了苍白的下颌，绫罗抵抗不得，只能被迫将丹药咽下。
她死死攥着明九华的手，力道之大，指节早已泛白，甚至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
绫罗僵直着脖颈强迫自己抬起上半身，死死盯着明九华：“大师兄……师姐到底怎么了……”
那声音轻柔得像少女耳畔低语，却又阴冷得仿佛亡魂附骨：“大师兄……只要你说……我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