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长渡的回答落下后，管家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灯下坐得脊背挺直，眉眼低垂，烛光将他清瘦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样安静的神情，几乎要与满架古书融为一体。
可在管家眼中，他们这位自幼便冷静从容、从不质疑自己的公子，此刻眼底却藏着一份隐不住的不安，一种对自我的怀疑。
就好像向学堂夫子求证答案的愚钝孩童，隐约露出几分忐忑与期待——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少年气。
“七成。”管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淡，眼角浅浅的皱纹堆叠起来，竟透出几分欣慰的意味。
“公子还是个孩子啊。”
卿长渡抬起头，看见管家眼眶微微泛红，目光里盛着的，更多是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已完全沉了下去。院中树枝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墨黑一笔，苍劲而沉默。
卿长渡重新端起银碗，想将剩下半碗汤药一饮而尽。可刚刚一沾口，苦涩便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管家见状，伸手将那碟蜜饯递到他面前，卿长渡便就着蜜饯，一口一口慢慢喝掉了汤药。
管家收去银碗，放在了桌子上。
这位明面上是卿府普通管事，实则修为已至化神期的尊者轻声道：“公子聪慧，不必怀疑自己。只是公子的聪慧在‘事’，不在‘人’，所以才会考虑不周。”
卿长渡心中一动，微微睁大了眼，难掩惊讶。
管家这话透出两层意思——其一，他的猜测虽不周全，却也并非谬误；其二，能够这般印证他猜测的管家，必然对真相有所了解。
也是，连他都能看出一二端倪，管家他们又怎会看不出来。
或者说，这天下间，应当有小部分聪明人都能看出魔门一事中的异常。
“爹娘他们，也知道吗？”卿长渡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睁大眼睛的模样，让那本已逐渐褪去圆润线条的眼眸，再度透出一股天真的稚气。
管家心头一软，知道他问的不是为何黑白颠倒，而是问卿兰与长珩，连同他们所有人，为何都在关注这件事。
他指着碟中蜜饯，示意他吃，口中缓缓说道：“魔门之事，牵涉天下，夫人与老爷自然是关注的。”
这话便算是回答了。
话锋一转，管家又将话题引回原处：“此事或许确有蹊跷，但其中真真假假，我等未曾亲历之人，终究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如今的结局，绝对是四大宗门所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这一点，公子可以放心。”
他的语气温和，如同教导刚启蒙的稚子，和善地望着他：“我听公子的推测，多半是依循事情的合理发展来推演，却没有将各方的‘人’考虑在内——不同人的脾性、彼此的关系、所牵扯的利害，这些都会影响选择，进而改变事情的走向。”
“可公子唯一纳入思虑的人，只有九夭尊者。你参考她的品行、修为，以及她与师长同门的关系，得出了那些猜测——但你也只考虑了她。”
“公子有没有想过，她在那魔门一事中，只占据了一个位置？尽管是极重要的位置，却也只是一个罢了。”
管家伸出手指，蘸了些银碗底部残余的汤药，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湿润的痕迹，缓缓合拢，成了一个圆。
随即他又蘸了一点药汁，就着最后那点水迹，在圆中写下两个字。
“而那整件事，却是牵系到一个更重要的存在，那个存在，名为天下。”
管家点了点桌面：“这里面，有你，有我，有卿府，有天道之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