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时光，倏忽而逝。
卿长渡十三岁那年——若论真实年岁，则是一千三百余岁——仍是阿童眉眼弯弯地坐于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百年前曾经令他心弦微动的那位九夭真人，如今已破境化神，外界的世人都要尊称她一声“九夭尊者”了。
阿童讲完，阿砚又和其他人争相补述了一些，将那位九夭尊者做过的善举奇闻说得绘声绘色。
他算是明白了，阿砚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崇拜那位九夭尊者。
但好在卿长渡并不厌烦，对他而言，未经之途、未闻之事，都是新奇所在。
这一年的时光依旧平静划过，卿长渡再次陷入沉眠。
第一千四百又一十四年，卿长渡再次醒来，却被告知阿童已经死去。
他立在阿童墓前，神色安和，将一盏清酒缓缓倾洒于碑下青石。
阿砚等人静默地陪伴在他身边，没有如以前般闹腾。
当年阿童回到卿府后，修为便再也没有变动过。
没人知道阿童曾经在外经历了什么，但他一定是有过不寻常的奇遇，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所以能以金丹之身回到卿府。
毕竟，以阿童的资质，突破筑基便是艰难，能得金丹造化，已是天道垂怜的运数。
祭拜过后，仍是卿长渡听故事的时间。
阿童已经逝去，自然要有其他人接替，为他讲述这百年间的世事更迭。
如今担任此责的是阿砚。
大大小小的事情说完，已经变得高挑秀丽的阿砚眉眼低落下来。
她声音闷闷道：“公子，九夭尊者仙逝了。”
她特意把关于明九夭的事情留到了最后才讲，一是她自己心里难受，不愿提及，便一拖再拖；二是知道几年下来，在她们的影响下，公子也对那位九夭尊者再熟悉不过。
于公子而言，他对九夭尊者或许称不上什么尊崇敬仰，却也少不了好感与善意。
特别是在阿童逝去后，九夭尊者作为半个公子的“认识之人”，她的死也是公子失去时间的见证。
阿砚有些后悔，她以前不该将九夭尊者的事说太多的。
另一边，卿长渡听到阿砚的话，的确也愣了一下。
半晌，他微微低头，眼中情绪莫名，只唇角微微抿起。
阿砚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神情，便知公子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一时间，她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毕竟九夭尊者的死有些曲折。
卿长渡却轻声道：“继续。”
阿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用平静的语调道：“五年前，魔门大开，无数魔族从魔门逃出，九夭尊者也不知为何堕魔，化为魔种，引动了天下魔气，肆虐人间。”
“为挽救天下，四大宗门携众修士抵抗魔族，最后更是有数千名修士以身祭阵，燃魂殉道，封印了魔门。那一战陨落的大能很多，修为最高的是禅心院的归元大师。”
“魔门关闭后，九夭尊者被擒入狱，押在了天行宗的宗狱中。四大宗门想查清她堕魔的原因，以及是否与魔族有所勾结，但拷问多次无果。最终，天行宗废了她的修为与灵根灵脉，以堵天下之口。”
“在九夭尊者被关押在宗狱期间，四大宗门修建了浮屠塔，一是为了吸收残余魔隙外溢的魔气，顺便用以关押一些入魔的灵修和灵兽；二则是九夭尊者修为被废后，身上魔气依然没有消减。修仙界怕她再度为祸，便意在用浮屠塔镇压她，并囚在了第九层。”
“为防意外，四大宗门派去了守塔人镇塔，第一位守塔人，便是九夭尊者的嫡亲师兄，九华尊者。”
阿砚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发哑，她低下头：“九夭尊者被镇了五年，事情其实已经过去挺久了……但今天巳时，有人传来消息——九夭尊者她，走了。”
卿府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为的是让公子醒来时能知悉外界的事。所以魔种身死这样的大事，阿砚他们很快就得了信。
阿砚抬头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声线微微有些颤抖：“……魔气侵蚀，身死魂灭。”
她勉强挤出了一抹笑，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调宣布这个消息：
“公子，你醒来的那一刻，刚好是九夭尊者逝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