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的确如此。
第二世，遇见影之前，初渊曾在魔渊深处那株如心脏般鼓动的臃肿巨树前，静立了很久。
那是禅初化为的魂茧，他已经沉眠于此地。
初渊什么也没想，又像想了很多。
他独自立在死寂荒芜的黑暗里，四周唯有魔气沉滞地流动，像一片凝固的深海。他静静地等待体内尚不平稳的力量与记忆，慢慢归于平静。
数个时辰前，他第一次答应了禅初的请求。
那是禅初唯一的请求，也是他临死前的请求。
“君上，我的修为、我的记忆，都在这里了。”容貌俊美的银角魔族望着他，唇边带着极淡的笑意，“您拿回去吧。”
他墨色的瞳孔里没有杀伐的戾气，没有冰冷的锋芒，只有一种夜空般的柔和：
“君上您曾问过，无心无情的您，如何能创造我们。之前我一直无法回答，但现在——我有了答案。”
禅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我信我的心。虽然人族常说我们魔族无心无情，或许连君上您也这般以为，但我还是认为，我们是有心的。”
“一颗永远敬您、爱您、甘为您赴汤蹈火的心。”
“这颗心时时刻刻传来的感觉不会作假，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是知道您存于此世。”
他的声音渐低，却愈发笃定。
“所以，我的答案是——正是因为您深爱魔族，将那些情感与记忆都分给了我们，我们才能拥有这样一颗充满情感的心。也正是因为分给了我们，您才失去了自己的情与忆，才觉得自己有所残缺。”
“魔族百态，绝非那些孤魂执念所致。是您的每一缕混沌本源，造就了千千万万独一无二的我们。”
“君上——”
禅初轻轻唤了一声，他唇边的笑意在这一刻敛去。
魔角在幽暗中泛着流银般的光，禅初的瞳孔像两渊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垂下眼睫，神情沉寂下来，庄重而肃穆，唇边缓缓溢出如祝词般的低语：
“……渊生于渊，寂归于寂。万古无声处，唯您一念起，虚无中便生出吾等名姓。”
“此身此骨，此血此息，皆在未生之时便已许给了您……浮世如潮，生灭往复，唯吾等对您的追随，不与万物同朽。”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魔气震荡的嗡鸣，周围的黑暗仿佛也在凝滞聆听。
禅初右掌抵住心口，下颌微收，恭敬地垂下头，光泽锋利的银角正对初渊——那姿态，像一个献上全部的忠诚侍者。
若初渊曾以本体现身多与魔族交往，便会认出那是一个不知何时约定俗成的礼，所有魔族都会的礼。
禅初的指尖在胸口微微用力，最后的祝词却愈发沉稳平和：
“……吾等唯一所愿，愿君上常安。”
低低念诵完毕，他重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很久之前，就想对着您说了。”
与其他魔族不同，禅初是特殊的。
这种特殊，让他无法像普通魔族那样与初渊拉开距离——主与仆，君与臣，甚至父与子，这些普通魔族心中所想的身份，都不足以界定他们之间的牵系。
所以，当其他魔族早已将这段祝词念诵过不知多少回时，他还陷在一桩无奈之中——如何让初渊相信，他才是魔主。
于是，向初渊虔诚地献上祝词，也成了禅初的愿望。
现在，这个愿望也完成了。
他重新笑了起来，笑容平静而满足。
“君上，我们都是您的子民，是您的延续，是您永远的追随者。”
“尤其是我。”
“所以——将您失去的那部分记忆、那部分力量，全都拿回去吧。”
他望着初渊，目光坦然，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也给我一个机会，向您证明——”
“您才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