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风雪呼啸的雪山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影好似听不见山脚的喧嚣愤懑之语，也听不到修士御着长剑划破灵气的破空之声。
听明白卿长渡的话后，她的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知道？
又是一个为什么，却是影不敢再问的为什么。
她第一次生出了类似逃避的感觉，她不想面对接下来的谈话。
可卿长渡没有给她后退的空间，他紧接着道：“抱歉，仙子姐姐，我看到了很多。”
卿长渡闭上了眼，蝶翼般的长睫很快被雪意覆盖，染上了一抹白，他的声音极轻：“然后，我想了很多，也猜测了很多。”
“那天在树下，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很不可思议，那枚铜镜只是被各大宗门送上来给他解闷的玩意儿，说是可以显现万物。
那时尚且年少的卿长渡，没有真的寄希望于它能照出什么，他只是怀着惴惴不安的最低期待——想见一眼她而已。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更奇怪的是，他明明从未见过她，却笃定般知道是“她”。
他的心中莫名有股执念，那道执念绷紧了他的心神，在一日又一日中累积着煎熬，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便是一定要看见她。
在这天地之间，唯独那种执念清晰而深刻，仿佛是唯一的真实。
可他看不见她。
那枚方方正正的小铜镜，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哪怕希望微乎其微，他也想去试一试。
他没想到，他不仅尝试成功了，甚至见到了更多更多的东西，远远超出他负荷的东西。
那感觉，仿佛有人将整片无尽的海，在一瞬间灌入一只薄瓷杯中。
少年卿长渡便是那只杯。
千百世的她，被灌进卿长渡的魂魄里。
数不清轮回的记忆，裹挟着世间欢笑、悲泣、爱恨、战栗与叹息，汇成一道吞天沃日的洪流，毫无征兆地撞入他单薄的神魂。
那是大海的决堤，太多、太重、太快了，快到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成形，便被碾碎在浩瀚的沉默里。
记忆的碎片呼啸而过，少数几片嵌进他的意识，锋利如刀刃，割开钻心的疼痛；更多则擦着他的神魂飞掠，只留下灼烧般的擦痕，便消逝在混沌之中；而绝大部分，他甚至来不及看上一眼，便砸穿了他的灵魂，带出血与泪的碎屑，留下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看见遥远却熟悉的她。
镜中刚刚瞥见的白衣女子静闭双眼，安然美好，立于风雪与常青之间，如初生的仙灵，不染纤尘。
那是他无意窥见的光，还没来得及捧住这偷来的欢喜，洪流便已将他撕成齑粉。
可他还在挣扎。
在呼啸的记忆风暴中，他拼尽全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神魂——像一叶残舟试图抓紧每一片划过的浪花。
他伸出手，抓住一片，又一片，哪怕指骨碎裂，哪怕魂魄泣血，那些涌来的情绪在瞬间累积、压缩、叠成无法承受的重，压得他几乎要散作尘埃。
痛苦没有尽头，崩溃近在咫尺，而他仍睁着眼，拼命望向那记忆深处——只为再多看一眼。
他喘息着从那一刹那挣脱清醒，还没来得及为劫后余生高兴，更深更重的情绪便压弯了他的脊背。
少年紧紧攥着碎裂的镜块，埋首于双臂之间，无声无息地流泪。
他是旁观她痛苦之人，是困于因果之人，更是偷窥前世与她的记忆，心生嫉妒之人。
他一边为她曾遭遇的磨难心痛难忍，一边舔着那不属于他的饴糖，连带苦涩的核一起吞下。
“我好嫉妒啊。”黑衣男子低声道。
幽深平淡的眼底仿佛染上了一抹赤色，他喃喃道：“你曾经的岁月里没有我……有我的岁月……那是我，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