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表情空白，许久之后，她声音涩然道：“……我，不懂。”
卿长渡怕痛吗？
影试图从记忆的书架里剥开属于卿长渡的卷轴，可她茫然地发现，那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不了解他，或者说，她从未想过去了解他，甚至只是熟悉他。
她只知道他怕苦。
那是每次吞下一枚无色无味的丹药都要朝她皱眉的怕苦。
好似只要是“药”，对他来说都有一种摆脱不掉的苦涩，会让他的舌尖麻木，失去品尝其他味道的机会。
就连这一点，也是从他反复试探她反应的举动中才发觉的。
他居然怕痛吗？
可是第一世，他明明死得很痛苦，她还记得他别过脸时血肉模糊的躯体，但他没有叫过一声痛，也丝毫看不出害怕。
她不知道他怕痛。
……不，她知道的。
在这一世，初渊曾经告诉过她。
可是，为什么会怕痛？为什么会因为怕痛而堕魔？
上一世的卿长渡没有被任何人逼迫囚禁，没有受到灵脉反复撕裂重建的折磨，他是顺其自然地成长修炼，最终出自对世间的深爱，牺牲了自己才成为的“仙尊”。
“……九鼎之阵？”影喃喃道。
她无法理解世人所谓的“痛苦”，那种作用于肉体的折磨与痛楚，于她不算什么。
她能想到的，只有那九鼎之阵带来的痛苦。
卿长渡咳了几声，鲜血一滴滴落在雪地，浸染进去，如同盛放的红梅。
他的唇色惨白，却目光平和：“不是，仙子姐姐，不是。”
“那是虚无的痛苦，是从他自己的魔念中所生的痛苦。”
卿长渡日复一日吸纳混沌，又抽丝剥茧分离两股灵气魔气进而反哺世间，一直承受着三种力量在体内无时无刻的摧残。
他是痛的，只是依然可以忍受。
不过肉体磨损，身死道消便什么也不是。
那时的他是真心爱着世间，希望竭尽所能挽救黎民，那一声声“仙尊”是尊崇，更是责任，更何况，他以为自己帮上了影。
后来，当岁月流逝，尊崇变成了漠视、赞美变成了诋毁，爱戴也变成了仇恨，但那时候，他依旧是不怨的。
卿长渡理解并包容人心的明与暗，他知晓两者不存在清晰的界限，共存融合，成就了每一个不同的生灵，构成了繁华多彩的世间。
他依旧坚定不移地想要为了那千千万万的生灵而撑到最后一刻。
可是某一天，他突然触及到了天道以上的界。
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他，仿佛嘲笑他的徒劳挣扎，那种近乎漠视的嘲笑，好似是见过千千万万次和他一样的努力，知晓结局一定是飞蛾扑火，尸骨无存，所以不屑一顾。
卿长渡在那一瞬变得僵硬，一道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撕开了障目的黑暗，它无比通透，仿佛拨开迷雾重见天日般清晰。
在他理解了那是什么含义后，便被足以让神魂战栗的震惊狠狠锤中，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与茫然。
紧接着，便是心肝震颤的拉扯与彷徨，他的心仿佛坠入刺骨的冰窟，又被烈火炙烤焚烧，最终痛得他几乎崩溃，丝丝缕缕的恨意如火苗，也从魔念翻腾而起。
他明白了——她也曾遭遇过。
世人的背叛、谩骂、恐惧、仇恨、折磨与死亡。
她一世又一世，在反复的挽救中，一定经历过。
不止是身体，不止是神魂，不止一次，在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痛、也根本不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所以卿长渡才会说：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做到。”